可他也知道,季羨說這話,半是真話半是拿捏——就是在等著他心軟。
皇上在心裡罵了一聲‘小狐狸’,面上卻沒露分毫,只端起架子來。
“什麼叫火坑,朕已經派了人去尋找聖手,你定會沒事的。”
“皇上……”
“行了,此事不可再議,朕已經下了聖旨,你們兩人八字朕已經交給了國師,等那溫家六姑娘及笄禮一過,你們便成婚。”
皇上抬手示意,語氣不容質疑。
他頓了一下,像是想到什麼,又補了一句:“而且,朕會寫一份禮單,送去六姑娘。到時候你們成婚,朕也會按照郡主禮儀,給她再添一份嫁妝。”
季羨站起身,這回躬身的幅度比方才深了些,聲音也鄭重起來:“……多謝陛下。微臣告退。”
“行了,去吧,派人用軟轎送你出宮門。”皇上點了點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
他走到殿門口時,忽然彎下腰咳了兩聲——這回是真咳,方才在殿裡跟天子你來我往說了半晌話,嗓子眼癢得厲害,沒忍住。他拿袖口掩著唇咳了兩下,又直起身來,推門走了出去。
皇上坐在書案後面,望著那扇關上的殿門出了一會兒神。
李公公這時才端著新換的茶盤進來,將原來那盞已經涼透的茶撤下去,換上八分燙的新茶,輕輕放在案角。他伺候皇上幾十年,手上力道拿捏得極準,盞底落在案面上時連一聲輕響都沒發出。
皇上端起來吹了一口,茶香鑽進鼻子裡,是今年新貢的明前龍井。他沒急著喝,目光還在門口那隻繡著五爪金龍的簾幔上停著,看了兩息,忽然轉過頭來,看向李公公。
“朕總覺得哪裡不合適。”
李公公躬著身,臉上笑意恭謹:“皇上指的是……”
皇上沒說話,把茶盞又放下了,指尖在盞沿上慢慢轉了一圈,眉頭微微擰起來:“你說那臭小子是不是又坑我了?他哪裡是要那些東西,他分明是替那六姑娘要嫁妝!”
李公公笑了一聲,聲音壓得低低的:“皇上,世子怎麼會坑您呢?”
他頓了頓,把話接得恰到好處:“再說——能被世子坑,也是您縱著他呢。”
皇上看了他一眼。
李公公笑得坦然,也不躲閃。
皇上盯了他兩息,忽然就笑了
那笑聲從鼻子裡溢位來,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縱容和舒心。他往椅背上一靠,望著殿頂蟠龍藻井上金光閃閃的紋路,長長地吁了一口氣:“……罷了,也就唯有他,能讓朕舒心些了。”
李公公低頭沒搭話。
殿裡安靜下來。窗外的雨聲比方才更密了,噼裡啪啦地打在窗紙上,又順著窗沿淌下來,在青石階上匯成細細的水流。
隨即重新端起那盞茶喝了一口,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熨帖得很。他低頭翻了翻案上的摺子,忽然又停了手,像是想起什麼,隨口說了一句。
“他方才要那份禮單——你聽見了?”
李公公應道:“聽見了。”
那小子,隨即指尖在摺子封皮上點了一下:“去,把禮單再加兩樣東西。朕記得庫裡還有一整套七彩步搖與端溪紫石硯,記上去,免得有人說我小氣!”他想了想,又說,“另外,他方才走的時候又咳了,你去給季府送一壺川貝枇杷膏,就說是朕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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