涵雙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哥哥的話總能讓她茅塞頓開,像撥開了眼前的迷霧。
幾天後,涵雙練槍時不小心被木槍的毛刺劃破了手掌,鮮血珠順著指縫往下滴,染紅了槍桿。她咬著牙想自己找傷藥處理,柳涵峰卻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後,默默地拉過她的手,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裡面是他自己煉製的藥膏——墨綠色的膏體散發著草藥清香,是他用後山的止血草和凝露花熬了三個晚上才成的。
笨丫頭。他的動作很輕,語氣卻帶著責備,指尖觸到她掌心的傷口時,刻意放柔了力道,彷彿怕碰碎了什麼珍寶,修煉不急,護住自己最重要。根基再穩,若連自己都護不住,又有什麼用?
涵雙看著哥哥專注的側臉,陽光透過他額前的碎髮,在他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心裡忽然酸酸的。剛才練槍屢屢出錯的委屈,一下子煙消雲散了。
然而,平靜的日子並未持續太久。柳涵峰的修煉速度越來越快,柳家的功法與資源,漸漸跟不上他的腳步,就像給千里馬套上了腳鐐。他開始頻繁地翻閱藏書閣裡的古籍,常常一看就是一夜,眼神里的渴望越來越強烈,像餓極了的狼盯著獵物。
終於,第三次,也是最激烈的一次爭執爆發了。
爺爺,我要離開青石鎮。柳涵峰站在柳震東面前,脊背挺得筆直,語氣平靜卻堅定,像塊燒紅後淬火的鋼,柳家的功法我已盡數掌握,留在這裡,再難寸進。我想去外面,尋找更高明的指點,去看看真正的天元大陸。
柳震東猛地抬頭,渾濁的眼睛裡瞬間佈滿血絲,滿是震驚與怒火:你說什麼?離開青石鎮?我柳家世代在此守護傳承,你身為嫡長孫,豈能說走就走?家族傳承重於一切,你忘了蕭峰祖師的教誨嗎?
守護傳承,並非困守一地!柳涵峰據理力爭,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若不能精進實力,將來如何應對風雨?難道要像井底之蛙,以為青石鎮就是整個世界嗎?趙山河的威脅從未消失,我們總不能縮在這裡,等著別人來打上門!
外面的世界遠比你想象的危險!柳震東的聲音帶著痛心,柺杖在地上戳出一個個小坑,趙山河的勢力盤根錯節,蕭門的敵人遍佈五域,你這般冒失出去,無異於羊入虎口!
正因如此,才更要變強!柳涵峰的聲音也拔高了,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困守在這裡,就算把基礎練得再牢,遇到真正的強者,也只能任人宰割!爺爺,您太看重傳承的形式,卻忘了傳承的根本是強大自身!
放肆!柳震東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裡的水濺出,在桌面上暈開深色的痕跡,我看你是被外面的虛名迷了心竅!你若敢踏出這個門,就別認我這個爺爺!
爺爺……柳涵峰的聲音低了下去,眼中卻閃過一絲痛苦的決絕,非是涵峰不愛家族,實乃道不同,不相為謀。
說完,他深深一揖,轉身離去,腳步聲響在寂靜的廳堂裡,格外刺耳。
那天晚上,涵雙躺在床上,聽著隔壁哥哥房間的燈火亮到後半夜。窗紙上,他的影子時而低頭看書,時而起身踱步,像頭困在籠子裡的獅子。她好幾次想下床去敲他的門,腳剛沾地,又縮了回來。她知道哥哥的脾氣,一旦決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天剛矇矇亮時,涵雙被窗欞上的輕響驚醒。她心裡一緊,披了件外衣就往外跑,院子裡的露水打溼了她的布鞋,冰涼的觸感順著腳底往上爬,像踩在冰水裡。
柳涵峰揹著一個簡單的包袱,正站在院門口,晨光勾勒出他清瘦卻挺拔的輪廓,像株即將被狂風帶走的青竹。聽到腳步聲,他回過頭,看到是涵雙,喉結動了動,像是有話要說,卻又咽了回去。
涵雙的聲音一下子哽住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噼裡啪啦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柳涵峰快步走過來,伸手想替她擦眼淚,手到了半空又停住,最後只是摸了摸她的頭,指尖帶著清晨的涼意,像沾了露水的葉子。哭什麼,又不是再也見不到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通體赤紅、打磨得極為光滑的石頭,塞進涵雙手裡——那是一塊火靈石,石質溫潤,裡面彷彿有火焰在流動。這是他攢了半年月例,託去東域行商的夥計換來的,能緩慢釋放火屬性靈氣,對修煉極有裨益,他自己都捨不得用。
涵雙,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被晨風吹得乾澀,這火靈石你拿著,好好修煉。等你什麼時候能自己走出青石鎮,哥在外面等你。
涵雙緊緊攥著火靈石,石頭被她的掌心焐得發燙,幾乎要和皮膚粘在一起。她哽咽著問:哥,你要去哪裡?路上會不會遇到壞人?你……你記得給家裡捎信啊,哪怕只說一句平安也好。
放心。柳涵峰笑了笑,眼角卻泛著紅,像染上了朝霞,哥走南闖北見得多了,能照顧好自己。你在家要聽話,別總讓爺爺和爹孃操心,練槍時當心些,別再像上次那樣把手劃破了,娘會心疼的。
他說了好多話,好像要把往後幾年的叮囑都一次性說完。從練槍要注意呼吸,到天冷要加衣服,甚至連她不愛吃的胡蘿蔔也要逼著自己吃,絮絮叨叨的,不像個要遠行的少年,反倒像個要出門趕集的兄長。最後,他吸了吸鼻子,像是怕被人看出異樣,轉身大步往外走。
涵雙追在他身後,一路跑出柳家大門,跑出青石鎮的鎮口。晨霧還沒散,像一層薄薄的紗,遠處的官道在霧裡若隱若現,像一條灰色的帶子,望不到頭。柳涵峰的身影在霧裡忽明忽暗,他沒有回頭。
哥——!涵雙對著濃霧大喊,聲音被晨霧吞掉了大半,變得悶悶的,我會想你的!我一定會去找你的!你要等著我!
霧氣裡的身影頓了頓,似乎揮了揮手,然後便徹底消失在路的盡頭,像被濃霧融化了一般。涵雙站在原地,直到太陽把霧氣曬散,直到腳底的露水被蒸乾,直到鎮上的鐵匠鋪傳來第一聲打鐵聲,手裡的火靈石還攥得緊緊的,硌得掌心生疼,卻捨不得鬆開。
而在柳家府邸的門樓上,柳震東獨自一人站著,望著遠方空蕩蕩的官道,花白的鬍鬚在晨風中微微顫抖。他身上只披了件單薄的外衣,露水打溼了他的肩頭,他卻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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