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縫製的軍帳寬敞厚重,四周懸掛著染著淡淡血氣的兵器圖譜與域內山川佈防圖,地面鋪著耐磨的獸皮氈墊,鐵甲侍衛肅立帳門兩側,長槍拄地落地,叩擊地面發出沉悶整齊的輕響。柳涵峰一身制式將官勁裝,腰間挎著嵌了黑晶紋路的佩刀,指尖輕點桌案上攤開的卷宗,抬眼望向列隊走入營帳的一眾年輕修士。
這批是受邀入軍營協同探查黑晶礦異動的各派學子,囊括青雲、德克斯、古拉德、青華四大上古學院,再加數所近些年異軍突起的新晉學院門生。眾人三三兩兩結伴而立,衣飾、法器各有派系特色,周身氣息最差也穩穩踩在武師境門檻上,眼底滿是初生牛犢的銳氣。尤以青雲學院隊伍最為惹眼,數名內院學員氣息沉凝內斂,盡數踏足武王之境,靜靜站在人群前列,周身凝練的武道氣場硬生生壓過周遭同輩一頭。
秦官一馬當先走出佇列,一身貼合身形的軍武勁裝,自帶秦家修習的殺伐氣韻,平日裡在學院裡那股百強第三軍神的凌厲氣場收斂大半,只剩幾分熟絡隨性,徑直走到柳涵峰身前,抬手故意撞了撞他的胳膊,嘴角勾起戲謔笑意。
“柳大統領,幾日不見愈發操勞了,整日泡在軍務裡,倒是沒空搭理旁人,不知你和我那表姐蘇媚兒將軍,近來相處得可還算順遂?”
柳涵峰無奈抬手揉了揉眉心,臉上漾開幾分溫和笑意,並未因對方打趣動氣,隨手整理了一下袖口褶皺,淡淡應聲:“各司其職罷了,兩軍分割槽管轄,只在聯合任務碰面商議公事,別胡亂編排閒話。話說回來,你堂堂青雲學院百強前三的天驕,不在學院潛心打磨修為,跑來邊境軍營湊什麼熱鬧,難不成也是衝著黑晶礦一事而來?”
“不然呢?整日閉關苦修也未免枯燥,不如出來跑跑外勤活動筋骨。”秦官攤手一笑,視線掃過帳內同僚,目光恰好落在身後並肩而立的蕭喆身上。
蕭喆挎著佩劍安靜站在青雲隊伍裡,方才聽兩人閒談,心頭不由得泛起思緒。柳涵雙平日裡組隊歷練休息閒談時,不止一次提起過自己有位兄長,天資卓絕、心思縝密,是她從小到大最敬佩的榜樣。此刻親眼見到真人,蕭喆下意識多打量了柳涵峰幾眼,暗自將兄妹二人的眉眼輪廓細細對照,越看越覺得身形氣韻、眉宇稜角有著如出一轍的相似感。
軍營氣氛鬆弛,眾人尚且處於見面寒暄的階段,柳涵峰藉著閒聊的空檔,自然而然想起久未碰面的妹妹,順勢開口搭話,微笑著詢問秦官:“說起來,我有個妹妹如今正在青雲學院修習,常年閉門苦修極少傳信回家,不知秦官你常在學院頂層圈子走動,人脈廣博,可清楚她現下近況如何?”
秦官先是一怔,瞳孔微微一縮,隨即猛地抬手狠狠拍了下自己腦門,一副後知後覺恍然大悟的模樣,哭笑不得道:“我的天,我居然到現在才反應過來!柳兄你本身天資就已經夠出眾,原來大名鼎鼎的烈火女柳涵雙,竟然是你的親妹妹?按理來說兄妹同源,血脈加持之下你這般出眾,她天賦強悍也合情合理,是我思慮不周,遲遲沒聯想到一處。”
柳涵峰聞言嘴角微微一挑,故作不悅地伸手輕推了一把秦官的肩膀,語氣裡滿是護短:“什麼叫天賦妖孽?在我眼裡她只是個離家多年、獨自在外求學的小姑娘,算算時日多年未見,想來早已出落得亭亭玉立,討人喜歡得很。”
“哎呦,柳兄這護妹心切的模樣可藏不住咯。”秦官來了興致,湊近半步壓低聲音,眉飛色舞地比劃起來,“你久居軍營訊息閉塞,你妹妹現在在咱們青雲學院,名頭幾乎能和上官宇比肩,內外兩院誰人不知烈火女的名號?一手槍法、火系功法爐火純青,還兼修煉器煉藥兩道,實打實的全能奇才,風頭完全不輸榜單前列的精英。”
說著,他下巴一抬,指向身側的蕭喆,擠眉弄眼補充:“瞧見沒,這位蕭喆學弟,平日裡總愛跟在你妹妹身後組隊執行任務,我看十有八九是對你妹妹心存愛慕,特意主動靠近刷存在感呢。”
霎時間,柳涵峰的目光順著秦官示意的方向投向蕭喆,目光帶著幾分探究與審視,慢悠悠上下打量起來。
蕭喆只覺頭皮一陣發麻,連忙跨步出列拱手行禮,臉上帶著幾分窘迫,急忙解釋:“峰將軍切莫聽信秦師兄隨口調侃,我與柳師妹純粹是並肩歷練的同伴,平日裡組隊應對考核、完成課業任務而已,並無其他私情。當初發現她修習的功法淵源和蕭家先祖蕭峰一脈息息相關,才時常和她探討功法心得,僅此而已。”
他心底暗自苦笑,自己確實對柳涵雙抱有好感,卻遠未到情愛層面,本打算後續尋機會細細詢問她的身世來歷,沒料到竟先被對方兄長撞破,平白惹上誤會。
幾句玩笑閒談過後,營帳內散漫的氛圍漸漸褪去,柳涵峰收回落在蕭喆身上的審視目光,內心想到,這是爺爺師父的家族後輩嗎?看氣質還不錯。
緩步回到主位落座,周身閒散氣質盡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邊境將領獨有的肅穆凌厲,抬手重重敲了敲桌案上堆疊的密信卷宗,正式將話題切換到軍務正事。
“閒話暫且擱置一邊,今日特意召集諸位學院精英前來軍營匯合,是有一樁關乎整片中央域邊境安危的要緊外勤任務託付給你們。”
他指尖重重點向卷宗裡勾勒出黑石山地形的精密圖樣,語聲沉凝:“前些日子我方巡防隊伍在黑石山抓獲數名形跡詭異之人,明明是北域出身,卻刻意喬裝成尋常村民、過路散修,暗中潛入山脈深處私自開採黑晶礦石,對方最終目的尚且不明。此次諸位外勤歷練的核心任務分為兩步:其一,不可貿然出手打草驚蛇,暗中尾隨這批北域探子,排查他們隱秘的物資聚集地、黑晶儲備據點;其二,盡數摸清整條走私開採脈絡後,再伺機一網打盡。不必急於搗毀零星礦點,務必要長線佈局,順著線索深挖,徹底粉碎北域此番暗中佈局的全盤計劃。”
一眾學子斂去嬉笑神色,紛紛凝神聆聽,指尖下意識摩挲腰間兵器或是儲物袋,各自在心底盤算探查路線,偌大營帳內陷入一陣凝重的商議氛圍。
另一邊東域主城,煉器師公會雄踞最繁華的正街核心,鎏金打造的巨大牌匾高懸門楣,往來人流層次劃分得涇渭分明。市井間大批匠人揹著笨重鍛爐、扛著粗重鐵錘扎堆擠在側門工坊入口,汗流浹背等候派發零散鍛造活計,身上無半點制式徽章;真正持有公會認證的正統煉器師寥寥可數,出入皆是專屬廊道,沿途管事、雜役無不躬身行禮,處處受人恭敬相待。
莫卿沙衣襟內側縫著一枚只有公會高層才能辨識的在冊煉器師暗記,剛一踏入大門,守門執事一眼捕捉到記號,當即躬身行禮,一路畢恭畢敬引路向內堂走去。沿途管事又聽聞隨行的柳涵雙、張晴二人此前在跨學院交流時展露過驚人的煉器推演天賦,更是不敢有絲毫怠慢。大陸之上煉器成材難度遠勝煉藥師,礦石資源苛刻、火候與精神力把控門檻極高,但凡能顯露出一絲潛力的後輩,都有資格接觸公會高層,運氣上佳甚至能有幸拜見公會幕後坐鎮的大人物——胡家出身、位列大陸五大聖者之一的葫蘆怪女。
接連穿過數道佈設高階防護陣紋的迴廊、擺滿珍稀原礦與上古鍛錘的巨型工坊,幾番層層通報輾轉引薦,一行人終於踏入一處開闊雅緻的主殿。殿內樑柱皆是千年陰沉木打造,四壁鑲嵌著聚攏火靈氣的晶石,地面鋪設防滑的墨玉地磚,處處透著頂級勢力的奢華底蘊。柳涵雙一路上暗自猜想,武聖級別的老牌大能,定然是須發花白、身形佝僂的垂暮老朽,氣質孤冷疏離,高高在上難以接近。可入殿抬眼望去,所見之人徹底打破了她所有預想。
女子看著年紀不過四十七八,身姿挺拔英氣逼人,寬肩窄腰的體態裹挾著尋常男子都難企及的豪邁灑脫,眉眼鋒利爽朗,最標誌性的便是後背死死捆縛著一隻碩大黝黑的老葫蘆,葫蘆表面佈滿經年使用的磨痕與酒漬,時不時抬手將葫蘆摘下湊到唇邊,仰頭痛飲一大口濃烈酒香四溢的烈酒,酒珠順著下頜滾落衣襟也毫不在意,行事肆意不羈。柳涵雙腦海裡瞬間閃過坊間流傳許久的野史傳聞:這位聖者早年痛失摯愛夫君,自此終身未再嫁娶,常年模仿亡夫的言行舉止度日,嗜酒的習慣也由此養成,夫君遺留下來的這隻巨型酒葫蘆更是朝夕不離身,久而久之,江湖便冠以葫蘆怪女的名號稱呼她。
莫卿沙一眼望見殿中倚靠玉榻休憩的身影,腳步不由得下意識加快半步,屈膝沉腰便要行鄭重的師徒大禮,腰身剛彎下大半,葫蘆怪女隨意抬手輕揮,一縷溫潤柔和的氣勁憑空探出,穩穩托住她的四肢與肩頭,直接止住了行禮的整套動作。
“在外歷練,混跡俗世不必拘泥這些繁文縟節。”
嗓音裹挾著淡淡的酒意,略帶沙啞滄桑,葫蘆怪女的目光慢悠悠掃過四人隊伍,首先定格在柳涵雙身上,細細端詳她體內渾然一體流轉的叱火本源,還有常年握持裂炎槍打磨出的指節厚繭,眼底漾起真切的欣賞,隨口誇讚她火道根基紮實、對高溫礦石的感知力得天獨厚,是難得一見的煉器好苗子,可從頭到尾,半分想要收其為徒的念頭都未曾流露。緊接著視線挪向一旁始終把玩隨身陣盤、滿心沉浸在陣法推演裡的張晴,一眼看穿對方痴迷陣道、心思縝密細緻的特質,指尖隔空輕點,隨口提點了幾句陣法紋路與煉器鑄紋相融互補的精妙思路,寥寥數語便點透一處長久困擾張晴的難題,點撥過後便收回目光,同樣沒有招攬入門的打算。
目睹完整過程,柳涵雙心底猛然想起從前克斯文長老私下吐槽上官宇時說過的話,都說葫蘆怪女性情古怪,挑選弟子從來不單憑天賦優劣決斷,全憑一時眼緣與心情隨性而為,今日親眼見證全過程,才算徹底領會這句話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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