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掠足尖剛踏上那方石臺,周圍的一切聲響全都消失了。
寒霧驟然席捲,層層疊疊遮了天月。嶙峋石崖隱沒在翻湧的氤氳之後,零星殘燼餘火被昏暗裹住,只餘點點微弱的光暈在霧裡載沉載浮,如同幽冥深處徘徊的螢火。
天地之間,只剩一片混沌。
腳下石臺倏地漾開暗金色的光芒,順著符文的紋路飛速延展,向四面擴散,引入八方的石碑之中。
那八塊石碑,此刻如同沖天而起的八根支柱,散發陣陣威壓,對每一位登臺者做著無聲的審判。
方掠的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胃部驟然痙攣,一股難以遏制的嘔吐感劇烈翻湧。
他先前觀察別人闖陣時便反覆琢磨過,這座大陣屬於精神層面的衝擊,那些先前登臺並死在陣中的,身體都沒受到過傷害。
青牛先生說,這司命陣考驗的是斂財、怨憎、傲慢、易怒、嗜殺、妒賢、好色、貪生八惑。
疤哥也曾一語成讖,按照這個考校的標準,就算大羅神仙來了,也無法透過如此心靈拷問。
便是初生的嬰兒,也有求生之因;縱是無慾無求的高僧,亦有度世之念。
更何況汲汲求索的修者?
修者要成長,便需要資源。
一隻水缸裡的魚太多,會有哪一條為了讓同伴生存下去,而自己把自己憋死嗎?呼吸是本能,本能有沒有錯?
方掠的神智開始變得渾濁起來。
從八個石碑的頂部,各自漫出一股強橫的精神牽引力,在虛空中絞成一個巨大的漩渦,可將闖入者的精神輕而易舉碾壓成碎渣。
尤其是魔修、妖修,一旦踏上此陣臺,神魂如遭陰火煉製,痛苦翻倍不止。
但縱是搖搖欲墜,方掠心底仍攥著最後一線清明。
他跌跪下去,一把將地上的顧枕柔攬進懷裡,輕輕晃了晃她的肩頭。
“喂……你醒醒啊。”
他們兩人從認識到現在,甚至都沒約定好相互之間的暱稱,就要面對生離死別了。
半昏半醒中的顧枕柔聽到呼喚,雙眼緩緩睜開。
第一眼見到竟是方掠,她的眼眶倏紅了,眼淚盈滿眼眶。
上一次落淚是什麼時候?她早已不記得了。
顧枕柔沒有張口罵人。
沒有指責,沒有埋怨。
在甘願陪自己赴死的愛人面前,一切都沒了意義。又彷彿,一切意義都在這一刻被重新定義。
她忽然攢盡全身力氣,仰起臉,吻上了方掠的唇。
——一剎那是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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