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掠與黃月舜一踏入玄武殿，便不約而同放慢了腳步。
這大殿比先前路過的任何一處都要開闊，四周青石牆壁上布著各種浮雕，火光搖曳間，那些上古的紋樣彷彿在緩緩蠕動。
殿中已聚了不少人，三五成群，分散在四周，卻無一人高聲言語，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向著大殿正中央上方望去，竊竊私語。
方掠也抬頭望去，只見在大殿穹頂極高處，有一根通體烏黑的玄鐵鎖鏈，從殿頂正中的浮雕獸首口中垂落下來，筆直懸於半空中。
那鏈條足有手腕粗細，環環相扣，泛著凜凜冷光。
鐵鏈末端，懸著一方古樸的石龕，通體由一整塊花崗岩鑿雕而成，龕形如巨龜伏波，殼紋盤曲若河脈，九道水紋狀的石痕自底部纏繞而上，層層收束為基座。
石龕之內，盛著一枚緋紅色的玉石，豔如凝血。
由於仰視的角度，只能看到那血玉的頂部一道弧，在周遭火燭明滅不定的映照下，仍能強勢泛出一層緋紅的光暈，氤氤氳氳，像一團不肯散去的血霧。
“那就是傳說中的禹王混玉……”距離較近的人群中，有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望臺興嘆。
顯然他識貨，顫抖的手中捧著一冊殘破的舊簡，一邊翻看著，一邊眯著眼睛向上方瞅幾眼，反覆做比對。
旁邊有人搭話：“聽說昔年禹王煉製九鼎時，偶得一神物，莫非，就是此玉？”
老者顯然眼神已花，將臉貼近手中的書簡，顫聲道：
“大禹王鑄九鼎以鎮九州，鼎成之日，爐火純青，天降血雨，爐中忽有赤光沖霄，一塊血玉自烈焰中凝結而出。此玉乃九州地脈之精華與天降玄火交融而生，非人為可造，非鬼神可奪。
“禹王以為祥瑞，遂將其收入夏都宗廟之中。後來，夏桀暴虐，混玉不知所蹤……不曾想，竟是被供奉在此處！”
方掠正聽得入神，身旁的黃月舜悠悠說了一句：
“這位老先生的見識，還是淺薄了些。”
那老者一聽，花白的鬍子都炸了，氣鼓鼓地回頭。
可轉身看到了黃月舜胯下那頭黑鐵木與青銅玉石打造的機關獸，老者臉上的表情立刻僵住了。他駝著揹走到近前，鼻子都快貼在機關獸的關節上，來來回回觀察了好半晌，嘴裡嘖嘖有聲。
發現失禮，老者才戀戀不捨地將目光收回，高高抬頭望向上方的黃月舜，臉上堆起笑容：
“敢問這位小友，方才為何說老朽見識淺薄啊？”
黃月舜並非故意在外人面前擺出冷漠的樣子，而是因她和姐姐天生便與常人不同，髮色偏紅，膚色又偏白麥色，這種後世健康的皮膚在當時被認為要麼是夷，要麼是妖，“天生異相，必有不祥”，令常人懼怕，背後取笑。
久而久之，姐姐黃月英便成了低頭避人的羞怯性格，而妹妹黃月舜卻越來越冷淡，若非親近之人，不喜露出半點笑意。
她沉默了良久，才徐徐道：“那石龕表面，刻有九宮雲雷紋，是夏後鎮封秘籙，此為鎮壓之法，而非老先生所言供奉之意。”
老者眼中閃過一絲驚詫。他見這小丫頭騎了頭機關獸，所言又真有機關與堪輿才學，來歷定然不凡，急忙拱了拱手，語氣比方才鄭重了許多：
“小友博識，老朽眼拙，失敬了。敢問小友，那鎮壓混玉的九宮雲雷，可有破解之法？”
這回黃月舜卻不說話了。
老者眼巴巴地乾等了一會，自覺無趣，明白人家的意思是不想和自己探討，搖了搖頭，抱著那冊舊書籍走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