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祭臺頂端,可看到這臺子足有一小型校場大小,四周插著九根巨木,每一根都有兩人合抱那麼粗,木身纏滿黑幡與燎過的麻繩,柏煙從柱頂銅盆中盤旋升起,騰騰滾滾,直衝霄漢,將半邊天都染成了灰青色。
風一過,煙柱散成無數綹,纏繞在柱間、臺前,像一條條手臂在朝天空抓扯。
祭臺四周的護衛布衣骨甲,面塗玄色紋,立在翻湧的柏煙中,一動不動。
方掠隔著老遠,都能聞到那股混著血、硃砂與柏木的濃烈氣味,鑽入肺裡,嗆得他幾乎透不過氣。
祭臺中央,十名身著灰白粗布長袍的男子正踏著一種極緩慢的祭祀舞步。動作狂野,角度誇張,時而仰天,時而俯地。袍擺在柏煙與火光中翻卷不定,寬大的衣袖帶起一片片沉滯的煙塵。
方掠站在祭臺邊緣,眯起眼睛向祭臺中央張望。
舞者中已有人瞧見了他,舞步猛地一滯,便丟下動作,快步奔到近前:
“太祝大——”話到一半,那人忽然記起眼前之人已成了背棄者,敬語卡在喉嚨裡,再吐不出來。
祭祀儀式斷了。
眾祭司除了陣眼之人外,紛紛撩起袍角圍攏過來,望著他,臉上有吃驚,有木訥,更有憤怒。
圍觀人群默契地分站在兩側,留出一條窄窄的通道。
通道盡頭,鎮守陣眼的人,是一位純白長袍的男子,衣料純素,在昏紅火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冷輝。
他生著一張俊美的臉,眉眼卻過於精緻了些,顴骨線條柔而薄,唇色淺淡,透著一股子近乎陰鷙的柔媚。
長髮未束,散散地垂落下來,幾縷搭在肩頭,幾縷滑入頸窩,被風撩得輕輕晃動。
他身量修長,肩寬而腰窄,那件寬大的白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像掛在一副衣架子上,每被風掀起一角,都露出底下蒼白得不見血色的手腕,細長如枯竹。
……姜鹹,因司職大巫,又喚作巫咸。
方掠心頭浮現出這個名字,好像熟悉,卻想不起來。
巫咸就那樣安安靜靜地立在那裡,像是等了很久,又像是在等著方掠主動走過去,給他見禮。
那雙明亮的眼睛透過嫋嫋柏枝燻煙,越過眾人,直直落在方掠臉上。
巫咸是那種天生便該受到萬眾矚目的人,他不必抬手,不必開口,只消安安靜靜地立在那裡,彷彿給他見禮不是客套,而是一種天經地義。
方掠也是年輕氣盛。
他本是要繼續往前走,可見到巫咸那張平靜得近乎空無、彷彿什麼情緒都懶得給的臉,腳步反倒停住了。
他沒有上前,也不再退後,就那樣站在人群讓出的通道這一端,嘴角一點點勾起來,似笑非笑地,遠遠望了回去。
兩人遙遙對峙,表情形成極大的反差。
一個清淡如煙,像是從雲端俯視凡塵的謫仙。
一個玩世不恭,天是王大,我是王二。
裝逼誰不會啊……這個傢伙害了雪濛濛一族,還想讓自己過去給他見禮?做夢!
兩人這樣僵持著,旁人都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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