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領著車隊行到府門前時,暮色已經壓到了簷角上。
階下早有郭家的老僕提著燈籠候著,一見郭嘉下馬,忙不迭上前接過韁繩,弓著腰作了個長揖:
“二公子辛勞。荀君已在堂中等候多時了。”
聽說摯友先到了,郭嘉面上浮起一絲難得的笑意,溫聲道:“且去回稟兄長,就說我稍後便到。”
老僕應了聲“諾”,自去傳話。
馬車一輛接一輛從側門駛入後院。
僕役們點起幾盞風燈,一袋袋糧食從車上卸下,扛的扛,搬的搬,院裡便忙活開了。
郭嘉卻沒有去前堂,而是靜靜地站在庫房院中,看著僕人卸車,像是在等什麼。
風燈的光從斜裡映過來,將他的側臉照得半明半暗。
卸到第二輛車時,他忽然開了口,語調不高,卻字字清晰:
“足下,已藏了一路,該現身了吧?”
僕役們聞言全都一愣,手中活計頓了頓,茫然地相互看了看,也不知二公子在對誰說話?
郭嘉望著車斗裡堆疊的貨物,神色平靜,眼底卻亮得灼人。
院中靜了一瞬,車板最上面那幾捆麻袋忽然動了動,下面有東西往外拱,麻袋向兩邊翻去。
一隻手從縫隙裡探了出來,白胖白胖的手。
接著,一個人緩緩從貨物堆積的車廂底站了起來。
一個肥頭大耳,面白無鬚的優婆塞。
他慢條斯理地抖了抖衣襬,雙腿從麻袋間抽出,站得四平八穩,臉上還帶著微笑,身上掛著草屑糠皮,好像是廟中的泥像。
郭嘉不認得此人,卻一眼就猜出了來歷。
郭氏子弟從夏墟傳回來的訊息裡,有這人的名字、樣貌,也記載了他一樁樁殺人如麻的事蹟:
徐州笮融,人稱“血浮屠”。
與尋常沙門僧人不同,優婆塞雖然受了五戒,卻不必出家,仍可行商、為官、娶妻,有的甚至不需要剃度。
眼前這笮融,一身暗紅色納衣,頭頂光得能映出燈影,站在車上雙手合十,乍一看,倒比寺裡的和尚還像和尚。
任憑誰見了他,都不會把此人與“殺戮”二字並在一處想。
郭嘉卻微微皺起了眉。
他回程行至半途時,就隱隱察覺有人悄悄上了馬車,藏在貨物之中,連招呼也不打,連氣息都收斂得極好。
他原想,多半是哪個走投無路的江湖豪俠。既然躲的是涼州兵,便算不得敵人,能幫一把便幫一把。
萬沒料到,車中坐著的竟是這一尊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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