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從這些細枝末節裡,揣摩公孫瓚的脾性,確保接下來的每一個環節都不能出太大的差錯。
如今天下大亂,潁川鍾氏樹大招風,他身為家主,不得不為這一族老小謀好每一條生路。
堂下,鍾逸講得十分認真。雖這已是他第四次向家主陳說,仍是像頭一次那般,字字句句不敢有半分鬆懈。
他身量修長,面容俊秀,生得倒是一副好皮囊。
只是右側眉角有一處斷眉,淺淺的,不易察覺——那是他年輕時比劍留下的舊傷。
燈影傾斜時,那道斷眉清晰了幾分,為一張俊臉平添了些許殺伐冷硬之氣。
只可惜,相貌再好,武功再高,也壓不住出身卑微。
——鍾逸,不過是偏房旁支。
在家規森嚴、嫡庶分明的大家族裡,庶出子弟平素連家主的面都難得一見。
他打下生那天起,便註定進不了主宅,連與親生父親同桌吃早飯的資格都沒有。
故而,年未及冠,鍾逸便主動外出歷練。這一走,就是二十年。
如今,他回來了。
庶系在家族中本無抬頭之日,可眼下,卻有一個千載難逢的良機。
此事若成,母親便再不必低人一等,他這一支的族人,也能借此翻身,飛黃騰達。
他已三十有五,低頭回話時,能看見自己小肚子上微微隆起的贅肉。
這個年紀還能保養成這樣,已算是不易了,他這般想著,不動聲色地吸了吸小腹。
……
阿蕪怯怯地站在鍾逸身後,眉眼低垂,像一隻誤闖入深宅大殿的夜蝶,連呼吸都儘量能壓多輕便有多輕。
她本就是個柔弱女子,做妾這些年歲裡,更是早學會了把自己縮成一道影子。
她所仰仗的鐘逸,在鍾家不過是庶出旁支;而她,前幾天還是別人的妾室。
這樣一對身份低微、來歷尷尬的組合,落在旁人眼裡簡直就是笑柄。
在鍾家更是不能外揚的醜事。
故此她一入鍾門,便被族中長輩安置在院落幽深偏僻之處,平素連太陽都見不到。
倘若不是此番被喚到家主面前回話,她幾乎都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鍾逸了。
她從來沒有多大的抱負,只盼著,能和心上人遠走高飛,尋個沒人認得他們的地方,深山也好,市集也罷,能抬著頭,安安穩穩地做一對恩愛的夫妻。
可鍾逸卻偏偏帶著她,往火最熱、水最深的潁川來。
但她也明白。
最近潁川戰火將起,鍾氏族中事務更是千頭萬緒,壓得人喘不過氣。旁人看不出這底下的彎彎繞繞,但她身份特殊,從公孫瓚處盜回的那些密信中早已窺見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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