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蕪眼怯怯地用餘光看去,家主鍾迪那張蒼老的臉上,除了長輩的祥和之外,什麼情緒也瞧不出來。
可她心裡卻深深為鍾逸捏了一把汗。
以鍾逸的身份,放在鍾家這樣的百年大族裡怕是連顆棋子都算不上。能得見家主一面,全憑那封盜來的密信。
可也正因那封密信,她與鍾逸隨時都有被無聲無息滅了口的風險。
然而鍾逸的膽子確實不小。等了片刻,不見家主回應,竟再度提起此事:
“此計若要施行,需得叔父全然信任侄兒。”
鍾迪依舊沒有做聲,只從侍女手中接過參湯,低頭抿了一口,齒間默默地咂著滋味。
良久,他目光掃過兩旁侍立的侍女,擺了擺手:“都下去吧。”
侍女們齊齊屈膝,低聲道:“諾。”隨即次第退了出去。
偌大的廳中,便只剩家主鍾迪、鍾逸與阿蕪三人。
……
七月二十七,寅正時分。
白馬衛青年被坊間第一聲雞鳴驚醒了。
他睜開眼睛,才稍一挪動身子,便不由繃緊了下頜——腰腹間傷口被扯動,劇痛順著肌理瞬間湧了上來,連呼吸都跟著驟然一緊。
他咬緊牙關,強撐著坐起身,先從窩棚邊緣探出頭去。
四下晨光熹微,還沒有人活動。藉著朦朦朧朧的天光,他在身側草堆裡摸索了一圈,自己的行囊還在。
他扯開繩結,從裡面拿一隻粗陶小瓶,拔去木塞,倒出少許灰白藥粉。先用壺中清水將傷口周圍的血汙小心拭淨,再把藥粉均勻敷在傷處,餘下的倒入口中,仰頭嚥了下去。
傷口被藥末沙得劇痛難忍,他卻只是皺了皺眉。隨即又從行囊中取出一塊乾淨的細布,咬著一頭,單手繞著腰背,一圈一圈地纏緊傷處,末了在側腰處紮了個死結,動作利落而沉穩。
冷汗早已佈滿了他的額頭,可他手上的動作自始至終都沒有半分遲滯。
白馬衛十二騎的篩選極其嚴格,訓練更是殘酷,給自己包紮傷口是必備技能,不會像尋常人一般有半分手軟。
包紮停當,他扶著草垛慢慢站起身。
還好,昨晚救自己的那人還給他留了褲子。
白馬衛赤膊著上身走出窩棚。清灰的晨光漫過肩頭,把皮膚上的薄汗染成一層淺亮的光。
平日裡他常裹著利落勁裝,瞧著只覺身形挺拔修長,並不見如何壯碩,此刻褪去衣衫,才顯出肩背寬闊沉實,肌理緊實飽滿,線條流暢又蘊著力道,沒有一絲多餘的鬆垮,也無虯結誇張的塊壘,一舉一動都帶著收放自如的力量感。
腰上的繃帶已洇出淡淡的血印,他神色依舊堅毅,加倍謹慎地朝巷外走去。
遠處樹梢上,方掠安靜地看著他走遠。
遠處樹梢上,方獵靜靜伏著,目送那道白影漸行漸遠。救了人,終究有些放心不下,才又折回來遠遠看一眼。
直到確認那白衣青年已安全離開,他才輕輕吐出一口氣,轉身朝客舍方向回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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