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元語氣仍是那般平淡，可氣氛已經不對了。
——除非你當了這個家主。
這句話落下來時，空氣都凝固，鍾玉整個人猛地一震，作不得聲。
他已經很久沒見過父親眼底這般熾盛的殺機。
背衫不知何時已被冷汗浸透，半晌，鍾玉才訥訥地回道：“可孩兒……並不想當家主……”
“住口！”鍾元突然一聲低喝，將他的話截斷，“想與不想，是你能做主的麼？到今天這一步，你還有回頭路可走？”
鍾玉怔住。
鍾元眼中的精光更盛，一字一句道：
“我知道，你殺公子滅口，是為了保你大哥鍾繇。鍾家一旦捲入另立這樁事，鍾繇身在長安，便是第一個被問罪的人。你可想過沒有——
“殺公子滅口，就真能保得住鍾繇麼？”
鍾玉瞳孔驟縮：“阿父的意思是……”
鍾元盯著他，目光如刀，剮得人骨頭縫裡都發疼：“你擋了誰的路，自己想不明白？”
鍾玉低下頭，冷汗順著額角淌進衣領，喉結滾了滾，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我可以……再殺清商滅口……”
鍾元卻像沒聽見，既不回頭，也不接話。他驀地起身，拂袖走出書房，到了門口才停住，背對著兒子，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這幾日，不准你踏出府邸半步！”
……
未時三刻。
清商定了定神，揚聲喚來僕從，吩咐備水沐浴。
幾名侍從應聲而去，來來往往跑了十幾趟，將山泉涼水一桶一桶拎進屋，傾入一隻寬大的木盆中。
水聲嘩嘩地響，一股清冽的涼意，漸漸漫了滿室。
時逢大旱，井泉枯竭，這些水都是旱前從深山裡一趟趟挑回、儲在地窖裡備著的，金貴得很，每一桶，都帶著深山澗水特有的冰冷。
她親手往澡盆裡撒了幾片薄荷葉、幾縷佩蘭、幾朵曬乾的菖蒲。
涼氣貼著水面嫋嫋浮起，凝成盈盈薄霧；細密的水珠掛上盆壁，一顆顆無聲滑落。
“都退下。”清商的聲音也出奇地冷。
侍從離開，門扉掩上，四下便靜了。
清商緩緩解開發髻，烏髮垂落肩頭，又隨手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
她踩著木凳上去，寬掉衣衫，伸出一隻腳，足尖輕輕探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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