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成了舉目無親的孤兒。
那時兵荒馬亂的年月，沿街乞討都能活活餓死。
道旁時常橫著屍骨，皮肉腐爛，蠅蟲嗡嗡地蓋了一層。逃荒的人從屍體旁邊走過，沒有力氣去理，甚至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清商生得好看，被人牙子撿了去，幾經轉手，最後以半貫五銖的價錢，賣進了一戶倡家班子。
從此天不亮就要起來，習歌、練舞、弄絲竹、記曲詞，哪一樣拿不起來都要受罰。可任憑她再怎麼賣力練功，也換不來一頓飽飯。稍有差池，便是一頓板子。
那時班子裡有一位阿姊，總是在深夜裡，才敢偷偷地掉眼淚。她對小清商說：“記住，活著，比什麼都強。”
那時清商不懂。活著這樣苦，為什麼還要活著？
十歲那年，她懂了——因為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那一年瘟疫肆虐。班子裡的人一個接一個死去，有的她叫得上名字，有的還沒來得及認熟。
她最終也不慎染上瘟疫，高燒燒得不省人事。
彌留之際，里正帶著幾個丁壯，把還剩一口氣的她用裹屍布一卷，扔進村外一個堆滿疫死者屍首的大坑，等著第二天集體焚燒。
她還有一口氣，可在這個年月，患了瘟疫和死人沒什麼分別。
當晚，久旱的天空竟然降下大雨。
瓢潑的雨水灌進坑裡，她泡在冰涼的雨水中，高燒竟奇蹟般地退了。
她從死人堆裡掙扎著爬上來，滿身泥濘，跪在坑邊吐得翻江倒海。
可倡家早已沒剩幾個活人。她又一次成了沿街乞討的孤兒，有一頓沒一頓，啃樹皮、嚼草根，甚至跟大戶人家的狗搶一口吃食。
眼看就要餓死，幸被一支過路的商隊收留。
她以為這回總算脫離了苦海，哪知是掉進了一個更深的火坑。
一天夜裡，商隊在驛亭歇腳，領隊喝多了酒，一腳踹開她的房門。她拼命掙扎，那人卻嘿嘿怪笑：“裝什麼？倡家出來的，還當自己是千金小姐？”
她才十歲，哪裡打得過一個成年男子。被一巴掌打翻在地，極致的恐懼裡，她體內忽然冒出緋紅色的煙霧，將領隊纏繞住。
等她回過神，領隊已經死了。
小清商嚇得渾身發抖——阿母當年，也是因為身上冒出紅煙被人看到，才叫她“魔女”的。
弄出了人命，商隊只好報官。縣衙胥吏把她鎖拿下獄，等著她的，只有一條死路。
可萬沒想到，在行刑前一夜，一個素不相識的人買通了看守，用一具死囚的屍首將她從牢裡調了包。
後來她才知道，救她的那人，是紙鳶屬的掌事。
從此，她成了白馬衛手中，一支永見不得天日的紙鳶。
……
清商坐在浴盆裡，怔怔地望著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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