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半天，坐在角落裡的一個清瘦的年輕人忽然站了起來。
他約莫二十六七歲，穿了身洗得泛白的藍袍，麵皮白淨，眉眼乾淨。
在一眾油頭滑腦的人裡顯得格外打眼。
他先朝李爍拱了拱手，又看了看周圍，才道：“張少卿，下官這邊的賬，明日便可送來。”
李爍朝他看去：“本官要的，是準確無誤的賬。你明日交來，可敢保？”
那年輕人道：“敢保。下官經手的賬，一筆就是一筆，沒有半點虛數。若有一處差錯，下官甘願領罰。”
李爍點了點頭，問他叫什麼名字。
年輕人道：“下官許澄，是光祿寺典簿廳的司務，管文書抄報的。”
李爍記下這個名字，說：“好。既如此，你先留一留。散會之後，本官再與你細說。”
許澄應了聲是。
其餘人見許澄就這麼接下了話頭，臉色各異。
有人酸溜溜地看了他一眼，有的人則愈發坐立不安。
待眾人三三兩兩退出去後，廳裡只剩李爍、孫主事和許澄三人。
李爍讓許澄坐下，又叫孫主事也過來。
他親自給許澄倒了杯茶，語氣比方才在眾人面前和緩了許多。
“許司務，你不必拘束。我今日說話直，不是針對誰，只是為了把這個寺裡的事情弄明白。”
“我初來乍到，好些地方看不透，你在這裡待得久，不妨與我說說，這光祿寺到底是個什麼光景？”
許澄雙手接過茶，沉默了片刻，才道：“張少卿既然問了，下官便說句實話。”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這光祿寺裡，上上下下，幾乎沒有人手上是乾淨的。”
李爍挑了挑眉，看向孫主事。
孫主事正端著茶杯，聞言手一抖，茶水潑了半手。
他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半晌才訕訕地放下杯子，低了頭。
李爍又看向許澄：“那你呢？你既然知道得這般清楚，怎麼獨獨你能把賬交出來？”
許澄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點苦味：“不瞞少卿，下官不過是個管文書的。幾位署正、署丞拿來的數字早就定了，下官只是照抄。想貪也貪不了。”
“可正因為如此，下官才看得更清楚。”
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其實，大家都覺得這是天經地義的事。為朝廷採辦物料，銀錢過手，總要截留些。”
“若是不取，反倒要被同僚排擠，說你不懂規矩。這裡的人早就認了。”
“賬本只是面上的活兒，真正要緊的，是賬本背後的字據和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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