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行出列的時候，李爍正端著茶盞準備喝一口。
他看到申時行整了整衣冠，從講官席位上不緊不慢地站起來，走到御案正前方，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李爍把茶盞放下了。
申時行這個人，在經筵上從來只打圓場，不表態。
能讓申時行主動出列表態的事，一定是大事。
“皇爺，臣以為此風絕不可長！”
申時行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說得特別清楚。
萬曆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敲，臉上的表情從剛才的不耐煩變成了微微的驚訝。
他顯然也沒料到申時行會站出來。
張四維坐在申時行下首，那雙精明外露的眼睛在申時行身上停了停，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意味深長的笑意。
老申今天這是怎麼了？
吃錯藥了？
平日裡天塌下來都只會說皇爺聖明的人，今天居然第一個跳出來反對？
馮保跪在地上，嘴角卻微微動了一下。
他也沒想到申時行會在這個節骨眼上站出來，但申時行說的此風不可長這五個字跟他剛才彈劾的內容完全合拍。
不管申時行出於什麼目的，這一刻，申時行是他的盟友。
“申閣老有什麼意見，不妨說出來讓朕聽聽。”
萬曆的語氣聽著隨意，但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申時行身上。
申時行沒有起身，依舊跪在地上，開始逐條陳述。
他的語氣依舊是不緊不慢的，但措辭比平時銳利得多。
他說，“此番司禮監辦事太監未經內閣票擬、兵部勘合，持僅有司禮監關防的文書前往尚寶司索要用印及空白符牌，表面上看只是手續不全，實則事關朝廷根本。”
“內閣票擬是祖宗定製，凡軍國大事，須經內閣票擬、司禮監批紅、六科駁正、尚寶司用印四道關卡，缺一不可。”
“若此四關有一關可繞過，則其餘三關皆成虛設。”
“今日繞過內閣和兵部，明日便可繞過戶部和吏部，後日便可繞過整個朝廷，直接以皇爺口諭行事。”
“若此例一開，則朝廷法度蕩然無存，政令盡出內臣之手。”
這絕非危言聳聽。
他又說到江南採辦一事。
“杭州、蘇州、松江三府乃朝廷賦稅重地，內操採辦火器及御馬監選馬，涉及軍需物資及戰馬調撥，若不經兵部勘合，各地衛所憑什麼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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