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到這裡又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說:“咱家這趟差事實在太急,江南那邊等著要印。張公子給個方便,咱家乾爹記著您的好。”
李爍笑了笑,沒有接他的話頭,而是偏過頭問,“海主事是什麼情況?”
海主事把記錄冊拿過來,翻開指給他看。
原來這個小太監叫小德子,是司禮監掌印太監門下的辦事太監,奉的差事是“內操提督衙門採辦火器及御馬監選馬”,目的地是杭州、蘇州、松江三府。
公文上蓋了司禮監的關防,但沒有內閣的票擬,也沒有兵部的勘合。
按照尚寶司的規矩,涉及軍器採辦和御馬選買這兩類出京差事,必須同時具備司禮監關防、內閣票擬和兵部勘合三樣手續,缺一不可,否則不能給符牌和用印。
現在只有司禮監關防,缺了兩樣。
李爍一聽就明白了。
內操是萬曆在宮裡訓練宦官軍隊的名頭,是這幾年才興起來的,馮保一直在管。
打著內操的旗號派人去江南採辦火器和選馬,手續不全就敢來要印,分明是想繞過內閣和兵部,自己直接調撥物資。
這種事在萬曆年間太常見了,司禮監的太監們仗著皇帝寵信,四處伸手撈錢。
而杭州、蘇州、松江三府是江南最富庶的地方,這一趟下去,採辦是名,中飽私囊才是實。
他點了點頭,轉向小德子,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的微笑。
小德子以為他要通融了,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馬鞭也放下來了。
李爍開口說道:“小德公公,你這公文確實缺了手續。內閣票擬和兵部勘合這兩樣,少了哪一樣都不行。”
小德子的笑容當場僵在臉上,嘴唇動了兩下,又說,“那您不是少卿嘛,您通融一下不就有了”。
李爍不等他說完,搖了搖頭,聲音依舊溫和。
“本官剛來尚寶司不久,好多規矩還在學。海主事在這裡幹了多年,他說不合規矩,那就是不合規矩。本官不能因為自己不懂就亂批。這樣吧,你把手續補齊了再過來,本官親自給你蓋印,絕不耽誤你的差事。”
小德子徹底吃了癟。
他看看海主事,又看看李爍,那張尖下巴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他想發火。
在宮裡誰敢這樣跟他說話?
但眼前這個人不一樣,這人是張居正的兒子。
他乾爹見了張居正都得客客氣氣的,他一個跑腿的小太監哪敢跟首輔的兒子翻臉。
他站在那裡,嘴巴張了又合上,最後只憋出一句,“那咱家就先回了。”拱了拱手,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那兩個小火者趕緊牽著馬捧著包袱跟上去,三個人轉眼就消失在大堂門口。
大堂裡安靜下來。
海主事站在大印櫃前面,手裡還拿著那本記錄冊,看著李爍,眼神跟之前有些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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