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保在經筵上當眾遞摺子，還專挑經筵剛散、所有大臣都在場的節骨眼上。
這種事在本朝不是沒有過，但那都是彈劾別人的時候。
馮保自己就是那個被人彈劾了無數次的人，今天卻反過來彈劾別人，這反差讓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萬曆站在御案後面，一隻腳已經邁出去準備走了，被這一聲給喊了回來。
他低頭看了馮保一眼，眉頭微微皺起，但還是重新坐回御座上，靠著椅背，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什麼事啊？”
只要有上奏的，萬曆也不好直接走不理會，畢竟面子上的事情還得要做。
馮保依舊雙手高舉著摺子，一字一頓地開了口。
他說，“近日，奴婢查知尚寶司有人私相授受印信，司禮監內亦有辦事太監未經內閣票擬、兵部勘合，私自前往尚寶司索要用印及空白符牌。”
“意圖前往江南採辦火器並選買御馬，所持公文僅有司禮監關防，缺內閣票擬及兵部勘合兩樣要緊手續！”
他在奏對時故意只提了小德子的名字，其他人一概沒提。
萬曆聽完之後的反應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打了半個哈欠，用手掩著嘴把那半個哈欠壓回去，轉過頭看向李爍：“張允修，是真的嗎？”
李爍趕緊出列跪下。
他沒有看馮保，也沒有看張鯨，只是低著頭如實回稟，“啟稟皇爺，確有此事。尚寶司近日已按律拒之，並已將相關記錄歸檔備查。”
萬曆正準備說些什麼。
但馮保顯然不打算就這麼放過。
他往前跪了半步，語氣從慷慨激昂轉為沉痛萬分。
“啟稟皇爺，不只是尚寶司，近來司禮監內屢有辦事太監繞過內閣直接前往各衙門索要用印，此風若不嚴加整飭，將來必生大患！”
“奴婢身為司禮監掌印太監，亦有失察之罪，請皇爺一併懲處！”
萬曆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眯起眼睛看著馮保。
他聽了這麼老半天，剛開始還不明白馮保鬧這麼一齣是為了什麼。
現在終於從馮保那一大堆冠冕堂皇的話裡拎出了核心。
“馮保，你繞來繞去，是想彈劾張鯨吧？”
馮保叩首說，“奴婢只是對事不對人，查案，只問事實不論親疏！”
萬曆冷笑了一聲，那聲冷笑裡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嘲諷，說，“好一個對事不對人呀！”
他忽然轉過頭看向站在御案另一側的張鯨，問他，“張鯨，你有什麼話說？”
張鯨出列跪下，聲音不高但極穩，一字一頓地說，“回皇爺，奴婢無話可說，奴婢問心無愧。”
兩個跪在地上的人，一個慷慨激昂，一個不動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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