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居正一輩子都在“行”。
推行考成法、清丈田畝、一條鞭法,從來沒有“藏”過。
張居正輕輕搖了搖頭,說,“不如從前了,筆力還在,氣力不如從前。”
他又說,“寫字跟做人一樣,以前太用力,想收收不住。不過收不住也得收,以後慢慢練。”
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目光卻落在“藏”字上頭停了好一會兒。
他忽然又開口說,“海瑞的事已經批了,摺子遞上去,皇爺當場就批了紅,大概一兩個月海剛峰就能進京。”
張居正嘆嘆氣,說道,“讓他在海口待了那麼多年,也該回來了。”
朱堯媖在旁邊點點頭。
張居正居然還說了句“委屈他了。”
這種話從張居正嘴裡說出來,朱堯媖十分吃驚。
張居正把宣紙拿起來輕輕吹乾,然後轉身走到書架旁邊,把那幅字掛了起來。
沒有掛在顯眼的地方,而是掛在書架最左邊那格旁邊,那裡原本放著那根癢癢撓。
現在癢癢撓還在,旁邊多了一幅字,一左一右,一件是先帝賜的,一件是自己寫的。
從書房出來,朱堯媖換上那身正五品官袍,對著銅鏡整了整衣冠。
鏡子裡的人劍眉星目,下頜線像刀裁出來的,穿上官袍之後確實有幾分少年得志的模樣。
女子做官這種事,以前只在戲文裡聽過花木蘭女扮男裝替父從軍,沒想到自己如今竟也成了這樣。
她整好官帽,深吸一口氣,往尚寶司走去。
一跨進值房門檻,孫主事就迎了上來。
他今天換了件新做的青袍,領口漿得筆挺,臉上的笑容比平時更殷勤了幾分。
他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張少卿今兒個來得可早。”
“昨日的用印記錄已經謄好了放在您桌上,啊對了,還是今天經筵那邊有沒有什麼差事需要小人跑腿?”
朱堯媖下意識往旁邊讓了半步,跟他保持一臂的距離,臉上掛著客氣的微笑說,“不用不用,把記錄冊放那兒就好。”
孫主事渾然不覺,又往前湊了半步,彎著腰用手遮著嘴,用一種極其親熱的語氣繼續套近乎。
“小人昨晚聽說了一個訊息,皇爺下旨召海瑞進京,整個都察院都炸了鍋啦!”
“有人說張少卿這招高明,海瑞那倔老頭往尚寶司一坐,司禮監的人以後來用印都得掂量掂量。”
他越說越興奮,朱堯媖又往旁邊讓了半步,後腰已經抵住了桌沿,退無可退了。
她只好假裝咳嗽了一聲,趕緊繞到書案後面坐下,用桌案隔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還好有海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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