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訊息傳到了紀靈的帥帳。
他正率前鋒在沛縣以南三十里處立營,營盤尚未扎穩,急報便至。紀靈死死盯著那幾行字,隨後將其揉作一團,攥在掌心,久久佇立於帳門前,宛如一尊石雕。
雷薄死了,輜重覆沒,攻城器械盡毀。
從下邳出兵到泗水下游,呂布只用了一天半!這等雷霆般的反應速度,徹底擊碎了紀靈的戰略部署。而更讓他心寒的是截擊地點——恰好卡在渦水與泗水之間的咽喉要道。
除了兵敗,真正讓紀靈脊背發涼的是那張情報網的癱瘓。劉契、宋憲、魏續……主公袁術耗費大半年在徐州佈下的暗樁,這半個月內竟如風中殘燭般接連熄滅,杳無音信。
紀靈轉身將帛條擲入炭盆,火苗猛地騰起,映照著他鐵青而抽搐的面頰。他疲憊地揮退副將,頹然跌坐在帥案後。
良久,一聲乾澀的軍令傳出帳外:“傳令——前軍拔營回撤。”
三日後,呂布率主力班師下邳。
校場上的冬訓已恢復如初。孫觀率泰山營返回琅琊前,在營門口只留給成廉一句糙話:“下次再有這等痛快活計,直接派人來招呼。”校場北角,曹性正督促弩營對新靶位進行校射。
中軍帳內,呂布翻閱著各郡守遞交的質任狀。廣陵、彭城、東海、沛縣,皆在戰後迫不及待地重新確認了與呂布的從屬。陳登的質任狀辭藻尤為恭敬,甚至附帶了一份廣陵渡口的佈防簡報。但成廉從廣陵折返後,卻密報了一則訊息:呂布出兵期間,陳登曾向沛縣方向發出一封密函。收信人不明,但信使走的卻是渦水渡口。
呂布凝視著陳登那筆力遒勁的質任狀,不置可否地將其壓在硯臺下。
帳簾掀開,親兵入內稟報:“將軍,糜芳求見。”
糜芳疾步入帳,神色倉皇。他手中死死捏著一卷皺巴巴的帛條,那帛條邊角滿是馬汗的腥鹹味,顯然是八百里加急送達的。
“將軍,出大事了!”糜芳將帛條呈至案頭,聲音壓得極低,“袁術……打算稱帝。”
帳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呂布沒有作聲,只是緩緩展開帛條。糜家把持著壽春一帶的商路,耳目遠比軍方斥候靈通。帛條上赫然寫著:袁術已命工匠私刻玉璽,鑄造金印,大肆封賞公卿,圖謀於明年正月或二月登基,定國號為“仲”。
“訊息確實?”呂布聲音冷峻。
“千真萬確!壽春城內已在明目張膽地籌備大典。袁術甚至給各郡郡守發了勸進書,勒令稱臣。廣陵那邊也收到了——陳登雖未回覆,卻也未將信件上交。”糜芳嚥了口唾沫,面露憂色,“將軍,袁術一旦僭越稱帝,朝廷必定興師討伐。徐州夾在曹操與袁術之間,屆時恐怕……”
“屆時,我手中握有天子明詔,他袁術便是人人得而誅之的國賊。”呂布修長的手指輕輕叩擊著刀柄,“討逆是曹孟德的事,而徐州,是我的事。”
糜芳聞言,心下稍定,不再多言。他抱拳行禮退下,臨出帳前,卻又遲疑地頓住腳步,低聲問道:“將軍,舍妹之事……”
“在等等。”呂布只回了三個字。
糜芳退下後,一直伏案的陳宮抬起頭。他看著呂布將那份帛條反覆端詳,終是忍不住開口,語氣中透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將軍,袁術若真在開春後僭號,徐州的立身之道,恐怕要全盤推翻重估了。”
呂布依舊沉默,但腦海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建安二年,西元197年二月,袁術於壽春稱帝。
上一世,他在枯燥的歷史書中讀到這一段時,只覺得是個愚不可及的笑話。但此時此刻,當他真正坐在徐州牧的帥案後,這不再是一場鬧劇——這是一張扭轉乾坤的天降王牌!
袁術一旦稱帝,漢室天下所有的諸侯都將擁有一個絕對的共同敵人。曹操必會“挾天子以令諸侯”組建討逆聯軍。屆時,非黑即白,誰附庸袁術誰就是逆黨。而呂布的手裡,正握著曹操親自蓋印的詔書:奮威將軍,假節,督徐州諸軍事。
名正言順!他打起討逆的旗號,比任何人底氣都足。袁術遣紀靈攻劉備在先,謀逆稱帝在後,這兩筆賬合在一起,足以讓呂布瞬間躍升為討袁聯軍中不可或缺的東線屏障。
他缺的只是時間。而袁術稱帝的準備期,恰好補足了這致命的短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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