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年的淮南,春汛未退。連日的陰雨泡軟了徐縣周遭的凍土,放眼望去皆是一片泥濘澤國。
徐州大軍在此休整已逾三日,中軍大帳內卻遲遲未傳出進兵的命令,這讓帳中的氣氛多少染上了幾分焦躁。張遼把玩著手裡的馬鞭,在帳中來回踱步;成廉蹲在昏暗的角落裡,粗糲的磨刀石與刃口摩擦出令人牙酸的聲響;高順則如同一尊鐵塔般立在一旁,沉默不語。
侯成將剛清點完的糧草賬冊重重擱在木案上,打破了沉悶:“彭城渡口沿泗水運來的糧草,夠大軍支應一月。糜家從東海倉調撥的第二批麥子,還在泥裡跋涉,尚需時日。”
“文遠昨日問我,為何按兵不動?”呂布沒有接糧草的話茬,而是徑直走到懸掛的牛皮輿圖前,並指在九江郡的地界上畫了個大圈,“諸位來看——袁公路在九江苦心經營四年,根深蒂固。壽春城高池深,紀靈麾下不但有兩萬主力,更有五千精擅夜襲與叢林戰的山越兵。若想強攻,憑我們眼下這點兵馬,無異於以卵擊石。”
他的指尖順著淮水南下,在輿圖上重重點了三個位置:“義成、當塗、鍾離。這三處皆在淮水以南、壽春以北,是袁術卡在九江北部的咽喉要地。”
“義成守軍僅五百,當塗不過八百,鍾離駐軍一千出頭。城池雖小,位置卻極其致命——義成扼守淮水渡口,當塗卡死渦水與淮水交匯處,鍾離則是壽春北面最後的屏障。”呂布轉過身,目光如炬,“拔掉這三顆釘子,紀靈在壽春就沒了外圍屏障,糧道也要斷去一半。他若龜縮壽春,不過是等死;若敢出城,主動權便盡入我手。”
張遼手中的馬鞭頓住了。他的視線在輿圖上沿著呂布指過的軌跡飛速盤旋,嘴角隨後挑起一抹銳利的弧度:“主公的意思是——剝繭抽絲,步步蠶食?”
“不錯。”呂布撫著腰間的劍柄,“先取義成,次取當塗,最後拿下鐘離。三城一沒,紀靈勢必坐立難安。只要他敢離開壽春那座烏龜殼,到了平野之上,我幷州狼騎才能發揮衝陣之威。但我軍精銳絕不可白白填在攻城戰裡——陷陣營與丹陽兵是我手中的底牌,好鋼要用在刀刃上。此戰,常備軍先上。”
張遼轉了個鞭花:“義成區區五百守軍,常備軍出馬,足矣。”
呂布微微頷首:“侯成,由你率兩千常備軍攻打義成,陷陣營與丹陽兵在後方壓陣。打當塗時,讓陷陣營上一次,給新兵見識見識什麼是真正的攻堅——但切記,只打一次,破城後立刻撤回休整。至於鍾離,城牆稍高,守軍過千,屆時由丹陽兵與常備軍混編攻打。”
高順終於開了口,聲音低沉卻如磐石般穩固:“義成兵微,常備軍可下。陷陣營在後,若生變故,隨時可頂替中軍。”
角落裡的成廉“鏘”的一聲將磨好的戰刀還匣:“斥候已撒出去了,正摸排當塗和鍾離的換防規律。鍾離主將乃是橋蕤,義成和當塗不過是無名偏將,讓常備軍拿他們練手正合適。”
張遼上前一步請戰:“末將願率狼騎隱於淮水北岸。紀靈若派援軍出壽春,當塗是必經之路。末將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拿腦袋來碰一碰陷陣營的兵鋒。”
“紀靈不敢輕舉妄動。”呂布冷笑道,“壽春兵力一旦空虛,盤踞在廬江的孫策絕不會放過這塊肥肉。紀靈能派個三五千人已是極限,這點兵馬不夠文遠塞牙縫,卻正好能讓我探出壽春的虛實——援軍走哪條道、幾日能到、輜重幾何。這些軍情,抵得過十座義成!”
聽到“孫策”二字,侯成抬頭提議:“主公,孫伯符在廬江按兵不動,我們是否派人聯絡?若能南北夾擊……”
“不必白費口舌。”呂布擺了擺手,“孫策不是不動,他是在等。等我軍與袁術拼個兩敗俱傷,他好坐收漁利。孫策想要的是廬江的絕對掌控,而不是來壽春這趟渾水裡蹚雷。”
他腦海中忽然閃過歷史上的隻言片語。如今這個江東小霸王才二十出頭,正氣吞萬里如虎,可惜最終也是個英年早逝、死於刺殺的命局。
夜風自淮水水面呼嘯而來,捲入大帳,將那一面面徐州飛將的戰旗吹得獵獵作響。
……
二月廿六,義成。
攻城戰在泥濘與嘶吼中拉開帷幕,由侯成親自坐鎮指揮。兩千常備軍被井然有序地分為四個梯隊。
第一梯隊的刀盾手高舉著蒙了厚重生牛皮的木楯,蹚著及踝的泥漿向城牆逼近。城頭射下的簇矢如急雨般砸在盾面上,發出沉悶的“砰砰”聲。
第二梯隊藉著盾陣的掩護,扛著粗糙的雲梯如蟻群般湧上。雲梯方才搭上城頭,便被守軍用長推杆死死頂住、掀翻。梯上計程車卒慘叫著跌落泥潭,但身後的新卒連眼都不眨,踩著同袍的身體繼續攀爬。
第三梯隊發出了震天的號子聲,數十人合抱的撞木裹挾著千鈞之勢,狠狠砸向城門。巨大的轟鳴聲中,城門上的鐵條被撞得崩裂變形。
第四梯隊在後方列陣,隨時準備填補陣亡者的空缺。
守城的偏將是個三十出頭的糙漢,此刻正扒在城垛上,聲嘶力竭地喝令弓弩手放箭。然而義成的城牆不過三丈高,五百守軍的箭矢儲備更是少得可憐,連三輪齊射都撐不到。戰至正午,城頭已無箭可放,只能將拆下的磚石和滾木瘋狂地往城下砸去。
城外兩裡處的一座土坡上,呂布跨坐於赤兔馬上,方天畫戟橫於鞍前。
土坡左側,是宛如一潭死水般沉寂的陷陣營。黑色重甲構成的方陣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高順立於陣前,手中的竹鞭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掌心,冷厲的目光不時掠過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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