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一,當塗。
當塗的攻城戰只打了一次。確切地說,只用了一次衝鋒。
這是高順主動向呂布請纓的。他給出的理由很簡單:常備軍裡的新卒沒見過真正的攻堅,陷陣營需要給他們打個樣。呂布允了。
未正時分,七百陷陣死士在當塗城下結陣。從列陣逼近、推梯架槌,到壓制城頭弓弩、最終破開城門,整個過程如同行雲流水,前後竟沒用上小半個時辰。沒有聲嘶力竭的吶喊,只有沉默的推進和沉悶的撞擊聲。站在遠處觀戰的兩千常備軍,從士卒到軍侯,皆是鴉雀無聲。他們看著那支黑色的鋼鐵方陣頂著箭雨,精準地拆解了當塗的城防,如同一把冷酷的尖刀,乾淨利落地剖開了敵人的胸膛。
高順提著滴血的戰刀收兵回陣時,只對呂布彙報了一句話:“當塗守軍比義成多三百,但城防修葺不精,不如義成。”
呂布微微頷首,未發一言。他懂高順的心思——這絕非爭功顯擺,陷陣營只是在用最極致的實戰,給那些新兵上一堂血淋淋的攻堅課。課上完了,陷陣營自然要撤下來休整,城內的清剿與接管,全盤交由常備軍接手。
當塗破城的訊息傳出,紀靈的援軍果然動了。
三千步騎自壽春而出,沿渦水倉皇北上,卻在當塗城北的平野上,一頭撞上了張遼的幷州狼騎。張遼謹遵呂布的將令,並未選擇正面硬撼。他親自率領五百輕騎在前掠陣,邊打邊退,硬是將這支求戰心切的援軍,一步步牽引進了當塗城西的一處低窪谷地。
當最後一名敵兵踏入窪地時,死神張開了大網。
曹性的弩營早已如幽靈般蟄伏在兩側的土坡上,丹陽兵的長矛方陣則像一堵嘆息之牆,死死堵住了正面的出口。
這場伏擊戰打得毫無懸念,甚至不到一個時辰便宣告收尾。紀靈的三千援軍被困在泥濘的窪地中進退維谷。兩側土坡上傾瀉而下的弩箭如飛蝗般收割著人命,正面是丹陽兵密不透風的矛林,而張遼的狼騎已從後方完成了致命的包抄。那名領軍的偏將只撐了一炷香的功夫,便徹底崩潰,拋下大半屍體,帶著殘部狼狽逃回壽春。
這一戰規模不大,卻讓呂布得到了最想要的情報:從壽春到當塗,敵軍急行軍需一天半;紀靈派出的並非精銳主力,只是試探性的前軍——這意味著,面對空虛的壽春大營,紀靈已如驚弓之鳥,絕不敢輕易分兵離城。
黃昏時分,張遼策馬從血腥氣瀰漫的窪地中歸來。他隨手將繳獲的敵軍將旗擲於帳前泥地中,用沾染著血汙的馬鞭指了指旗面上殘破的“張”字。
“主公,紀靈派來的是張勳的部屬,並非那五千山越精銳。他手裡最鋒利的刀還沒出鞘。”張遼翻身下馬,甲片鏗鏘作響,“他在當塗僅留八百守軍,這般佈置,末將以為他是打算徹底放棄外圍支點,收縮兵力死守壽春。”
“讓他縮。”呂布目光深邃地盯著輿圖,“他縮得越緊,外圍的廣闊天地就全歸了我們。九江郡北部的三處要衝已去其二,眼下紀靈的心裡,絕對比我們更煎熬。下一步,鍾離便是重中之重。鍾離守將橋蕤,絕非前兩個偏將可比,且城高池深。這一仗,讓丹陽兵主攻,三千丹陽兵打頭陣,常備軍策應。丹陽出銳卒,也是時候看看他們的真本事了。”
張遼抱拳領命,剛欲退下,腳步卻頓在了帳簾前。
“將軍,末將還有一慮。”
“文遠但說無妨。”
“義成、當塗兩戰連捷,但紀靈的應對卻比我們預想的還要遲鈍。三千雜兵,猶如隔靴搔癢,其壽春城內的數萬主力卻如老樹盤根,紋絲不動。末將以為,紀靈這是在試探我們的底線——他在觀望我們究竟有多大的胃口。”張遼轉過身,眼神銳利如刀,“若我軍拿下鐘離便偃旗息鼓,紀靈定會斷言我們只圖九江北部,不敢在壽春城下與他玉石俱焚。”
呂布深意地看了張遼一眼。這便是他最看重張遼的地方,不僅能衝鋒陷陣,更能洞悉人心。“文遠的意思是,紀靈在跟我們賭?”
“正是。”張遼大步走回輿圖前,“他在賭我們將軍打到鍾離便會收手。一旦我們將軍停下腳步,他就能在壽春重整旗鼓,假以時日,失去的外圍支點他還會一口一口咬回去。”
呂布默然。他緩步走到輿圖前,粗壯的手指在鍾離以南的丘陵地帶重重一劃,勾勒出一道致命的弧線。弧線的盡頭,直指壽春。
“他不會有重整旗鼓的機會。”呂布的聲音冷冽如鐵,“取下鍾離後,下一步,便是陰陵。陰陵距鍾離不過五十里,乃是壽春北面最後一道天然屏障。只要陰陵易手,壽春便如被剝光的羔羊,徹底暴露在我們的兵鋒之下。”
他頓了頓,冷笑一聲:“但打陰陵,決不能快。若是急攻,紀靈被逼入絕境,必會傾巢而出與我軍死磕。我們要‘拖’,像熬鷹一樣熬著他,拖到他自己按捺不住。”
張遼將馬鞭在掌心輕輕一擊,嘴角泛起一抹洞悉的冷笑:“主公是要拖到他自己開城門,出來找我們決戰。”
“不錯。壽春城內數萬張嘴,每日糧草消耗堪稱海量。如今他外圍支點盡喪,糧道斷去大半,這座孤城他能守多久?等城裡的米缸見了底,兵卒生了變,他紀靈除了孤注一擲,將所有籌碼推上野戰的賭桌外,別無選擇。”呂布緩緩轉過身,眼底燃起狂熱的戰意,“當一個守將把兵馬用來拼命而不是守城時,就是他自投羅網、踏入死地之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