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街熄滅的紅燈籠,重新亮了。
光是白紙色,沒有一點紅。
柴可低頭,發現合上的帳簿不在手裡。它在掌心裡。掌紋變成一行行蠅頭小字,密密地爬滿整隻手,從掌心爬到手腕。
她抬眼,看清誰,誰名下的帳就自己浮上來。
第一個浮出來的是安寧。
安寧的掌上沒有字。字浮在柴可掌心:安寧,欠帳一欄——照片一百零四張,每張,抵一角魂。
柴可的視線釘在那行字上。
「安寧。你的相機,拍過你自己的手嗎。」
安寧愣了一下,隨即去翻相機。翻到底,她臉色變了。相機底蓋內側,刻著一圈極細的齒紋,像牙印。她一張張數顯影過的相紙,數到一半,手指開始抖。
「一百零四張。」她說,「我數過底片。可我從來沒數過——我拍的照片裡,人後來都去哪了。」
她抬臂,要把相機砸在青磚上。
相機先響了。
咔嚓。第105張,自己拍的。拍下的正是她掄臂的姿勢。
顯影液裡,照片慢慢浮出來。照片裡的安寧,站的位置,是空的。地上一圈白,是活人站過。又被抽走的痕跡。
安寧的手停在半空,沒砸下去。她慢慢把相機抱回懷裡,抱得像抱一塊會咬人的碑。
「我不是用相機。」她聲音很輕,「是鏡頭選中了我。我是代攝人。」
柴可沒時間安慰她。
祠堂樑上那滴新的血印還在。血未乾,她指尖按上去,有溫度。血點一串,出祠堂,過石板街,一路點到街尾。
街尾是裁縫鋪。
鋪門鎖著。窗紙上映出一個影子,低頭縫紉,手腕起落。鋪子裡沒人。那臺老縫紉機,在鎖死的鋪子裡,自己走線。
柴可一肘砸開窗。
翻進去,她停住了。
滿屋子的線,紅線,懸在半空。幾十根,幾百根,從房梁垂下來,每一根的盡頭,拴著一枚細小的針腳。娘拆成針腳。散在這條街上的那個自己,正在被人一根線一根線地往回收。
收線的坐在縫紉機前。
嫁衣。紅蓋頭。抬頭的動作,慢半拍——和燈籠影子裡那個,一模一樣。
照片裡的柴可。
「你來了。」繡出來的正主開口,聲音和柴可分毫不差,「線快收齊了。收齊孃的針腳,我就把自己從相紙裡,一針一針繡出來。到那時,轎裡轎外,換位置。」
「換位置?」柴可不動,「拿什麼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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