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筏在濃霧裡漂，像片葉子，沒個方向。霧濃得像化不開的奶，白茫茫一片，五步外就什麼都看不見了。海水的聲音悶悶的，槳划水的“嘩啦”聲也模糊，像隔了層厚棉被。蕭辰坐在筏子前頭，懷裡揣著古鏡，鏡面貼著胸口，微微發燙，燙得人心慌。
他掏出古鏡，鏡面泛著層薄薄的青光，光很弱，像快滅的油燈。光暈在霧裡暈開，照出前方一小片水面，水黑得不見底，只有漣漪一圈圈盪開，碰到筏子邊，“啪”一聲碎了。鏡面映不出東西，只有光，光裡有些極淡的影子，像水草，又像礁石的輪廓，一晃就沒了。
“往左。”蕭辰低聲說，聲音在霧裡傳不遠，悶悶的。
柳煙羅在筏子中間，手裡攥著根竹篙，篙頭探進水裡，慢慢劃。水很涼，透過竹篙傳上來，凍得她指尖發麻。林婉兒坐在筏尾，抱著膝蓋，臉埋在臂彎裡，只露出一雙眼睛，盯著水面。她傷沒好全，臉色還是白，嘴唇沒什麼血色。
筏子很小，勉強容三個人，晃得厲害。每次一晃，林婉兒就抓緊筏子邊緣，指節泛白。柳煙羅看她一眼，沒說話，只把竹篙握得更緊些。
霧裡靜得嚇人。沒有風，沒有鳥叫，連水聲都像被吸走了，只有竹篙划水的“譁——譁——”，單調地重複。時間久了，耳朵裡嗡嗡響，像有蟲子在叫。
不知漂了多久，前方霧裡忽然透出點光。不是日光，是種柔和的、乳白色的光，朦朦朧朧的，像月亮蒙了層紗。光慢慢變亮，霧也淡了些，能看見前方影影綽綽的，是山的影子。
“到了。”蕭辰說，聲音裡帶著點鬆口氣的意思。
筏子靠岸。岸是黑色的礁石，石頭溼漉漉的，長滿青苔，踩上去滑得很。蕭辰先跳上去，腳下一滑，差點摔倒，忙抓住一塊凸起的石頭。石頭冰涼，硌手。他站穩了，伸手拉柳煙羅，柳煙羅借力上來，竹篙丟在筏子上，“咚”一聲悶響。林婉兒自己爬上來，動作慢，但穩。
三人站在礁石上，回頭看。霧又合攏了，來路白茫茫一片，筏子漂在霧邊，像個被遺棄的玩具。蕭辰把纜繩系在一塊大石頭上，打了個死結。繩子是麻的，浸了水，沉甸甸的。
“先找地方歇腳。”蕭辰說，“等霧散。”
他們沿著礁石往裡走。礁石灘很窄，走幾十步就到頭了，前面是密林。樹很高，葉子墨綠墨綠的，厚得像塗了層油，在霧裡黑壓壓一片。林子裡沒有路，地上積著厚厚的腐葉，踩上去軟綿綿的，陷下去半腳深，拔出腳時帶起一股黴味。
蕭辰拔出劍，砍開擋路的藤蔓。藤蔓很韌，一劍砍不斷，得砍好幾下，斷口流出乳白色的汁液，黏糊糊的，沾在劍上，擦不掉。林子裡很暗，只有頭頂漏下些微光，勉強能看清腳下。
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方出現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有塊大石頭，石頭扁平，像張桌子，上面長著青苔，溼漉漉的。石頭周圍長著些矮灌木，葉子闊大，能擋風。
“就這兒吧。”蕭辰說，把劍插回鞘。
三人清理出一塊地方，把腐葉扒開，露出底下黑色的泥土。泥土很溼，一捏能出水。柳煙羅從藥簍裡掏出塊油布，鋪在地上，又拿出幾個乾糧餅子，分給蕭辰和林婉兒。餅子硬邦邦的，咬一口得就著水咽。水囊裡的水剩得不多了，柳煙羅省著喝，只抿了一小口。
林婉兒接過餅子，小口小口啃。她吃得慢，每嚼一下都像很費力。柳煙羅看著她，眼裡有擔憂，但沒說什麼，只把水囊遞過去。林婉兒搖搖頭，指指自己的水囊，示意還有。
蕭辰坐在石頭上，啃著餅子，眼睛盯著林子深處。霧還沒散，林子裡影影綽綽的，看不太清。但有種感覺，像被什麼東西盯著，後背發毛。他摸摸懷裡的古鏡，鏡面還是燙，但燙得均勻，不像預警時那種尖銳的灼熱。
“這島靜得怪。”柳煙羅輕聲說，把最後一口餅子嚥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連蟲叫都沒有。”
確實靜。除了他們咀嚼的聲音，和偶爾踩斷枯枝的“咔嚓”聲，再沒別的響動。沒有鳥，沒有蟲，連風都沒有。樹葉一動不動，像假的。
蕭辰想起老陳頭的話：“別碰島上的石頭，那些石頭會動。”
他低頭看腳下的石頭。石頭是普通的黑礁石，粗糙，溼滑，沒什麼特別。但他還是用腳撥了撥，石頭沒動。又踢了踢旁邊一塊小點的，也沒動。
“可能還沒到晚上。”他說。
柳煙羅點點頭，從藥簍裡翻出個小瓷瓶，倒出幾粒藥丸，自己吞了一粒，遞給蕭辰和林婉兒各一粒：“避瘴丸。這霧裡可能有毒，預防著。”
藥丸很苦，蕭辰皺著眉嚥下去，苦味從舌尖漫到喉嚨，好久才散。林婉兒也吃了，吃完捂著嘴咳了兩聲，臉更白了。
吃完乾糧，三人靠著石頭休息。蕭辰閉目養神，但沒睡，耳朵豎著，聽周圍的動靜。柳煙羅在整理藥簍，把藥材一樣樣拿出來，又放回去，動作很輕。林婉兒靠著石頭，閉著眼，呼吸漸漸平穩。
時間慢慢過去。霧似乎淡了些，能看見頭頂的樹冠了。葉子密密的，遮天蔽日，只有幾縷光漏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點。光點是淡金色的，很柔和，不像日光，倒像月光。
蕭辰抬頭看天。天被樹冠擋著，看不全，但能看見一塊塊破碎的藍色，藍得很深，像深海的顏色。沒有云，也沒有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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