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海里的天，亮得晚。
蕭辰醒來時，天還是灰濛濛的，像蒙了層溼布。陳瞎子已經起來了，蹲在灶臺邊生火，柴是溼的，煙大，燻得他直咳嗽。柳煙羅在給林婉兒換藥，藥粉撒在傷口上，林婉兒咬著嘴唇，沒吭聲，但額頭上全是汗。
“醒了？”陳瞎子沒回頭，往鍋裡撒了把糙米，“粥快好了，吃了上路。”
粥是昨夜的剩粥熱了熱，稠得像糊糊，米粒都煮爛了。就著鹹菜，三人默默吃了。陳瞎子吃得快，碗底颳得乾乾淨淨，然後起身收拾漁網——其實沒什麼可收拾的，漁網破得補都補不上，他只是把網理了理，疊好，放在牆角。
“走吧。”他說，拎起個布包袱，裡頭是幾塊幹餅，一囊水。
小船還系在岸邊，被潮水推著，輕輕撞著礁石。陳瞎子解了纜繩，跳上船，蕭辰三人跟著上去。船小，坐四個人有些擠，但還能挪開身。
陳瞎子搖起槳，槳葉劃開水面，聲音很輕。霧還沒散，白茫茫一片，船像漂在雲裡。偶爾有海鳥飛過，叫聲隔著霧，聽起來很遠。
“集市在東北邊，順水走，晌午能到。”陳瞎子說，“但霧海天氣說變就變，起風了就得找地方躲。”
蕭辰點頭，沒說話。他懷裡揣著古鏡和碎片，鏡面貼著皮膚，微微發燙。第五塊碎片已經和古鏡融合了大半，鏡緣的裂紋又癒合了幾道，但離完整還差得遠。第六塊在遺落之城，第七塊還不知道在哪。
路還長。
船在霧裡行了約莫一個時辰，霧漸漸淡了。前方出現一片礁石群，礁石黑黢黢的，像蹲著的怪獸。礁石中間有條水道，很窄，只容一船透過。陳瞎子熟練地拐進去，船身擦著礁石過去，石頭上長滿藤壺，颳得船板“嗤啦”響。
水道盡頭，霧突然散了。
眼前是一片開闊的水域，水是深藍色的，平靜得像鏡子。水面上，停著幾十條船，大大小小，擠在一起。船都很舊，有的帆破了，用布打著補丁；有的船身裂了縫，用木板釘著；還有的乾脆沒有帆，就靠槳劃。
船和船之間用木板連著，搭成浮橋，人在上面走來走去。浮橋歪歪扭扭，踩上去“嘎吱”響。船頭上掛著各式各樣的東西——破漁網、生鏽的錨、風乾的魚、甚至還有骷髏頭，白森森的，眼窩黑洞洞的。
這就是拾荒者集市。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複雜的味道：魚腥、汗臭、劣質酒氣、還有腐爛物的酸味，混在一起，沖鼻子。叫賣聲、爭吵聲、醉漢的囈語，嗡嗡地響成一片。
“厭鐵木，上好的厭鐵木！做船板，霧妖不近！”
“避水符，三張一靈石，下水如履平地！”
“古海圖，祖傳的，標了沉船位置，買了就發財！”
蕭辰三人跟著陳瞎子上了一條大船——這船以前可能是商船，現在甲板上擺滿了攤子。賣的東西五花八門：鏽蝕的刀劍、缺口的陶罐、發黃的書卷、甚至還有幾塊顏色奇怪的石頭，攤主說是“海底靈玉”，但看著就是普通鵝卵石。
陳瞎子熟門熟路，領著他們穿過人群。有人跟他打招呼，喊他“老陳”，他點點頭，不多話。也有人盯著蕭辰三人看，眼神里帶著打量和警惕。
“在這兒，少說話，多看。”陳瞎子低聲說，“買東西可以講價，但別露富。問路可以，但別問太細。”
蕭辰點頭。他目光掃過四周，看到一個攤子賣海圖，攤主是個獨眼老頭，正拿著炭筆在羊皮上畫著什麼。蕭辰走過去，拿起一張海圖看。
海圖很舊，羊皮邊緣都磨毛了，但畫得仔細，島嶼、暗礁、洋流、甚至霧妖出沒的區域都標了紅圈。圖的一角，用硃砂畫了個小城，旁邊寫著“遺落之城”，但位置很模糊，只畫了個大概方向。
“這圖怎麼賣？”蕭辰問。
獨眼老頭抬頭，一隻眼渾濁，另一隻眼是瞎的，蒙著黑布。他打量蕭辰，又看看他身後的柳煙羅和林婉兒，咧嘴笑了，露出黃牙：“十靈石。”
“太貴。”蕭辰說。
“貴？”老頭嗤笑，“這圖是我爺爺的爺爺傳下來的，霧海里獨一份。買了它，能找到遺落之城，城裡寶貝多的是，隨便撿一件就值幾百靈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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