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船在霧裡漂了三天,分不清白天黑夜。陳瞎子給的羅盤還能用,指標顫巍巍地指著東北方,但船走得慢,像陷在膠水裡。厭鐵木船身能擋霧妖的精神侵蝕,但擋不住那股溼冷——冷氣從骨頭縫裡鑽進去,讓人直打哆嗦。
蕭辰坐在船頭,懷裡揣著古鏡和碎片。鏡面燙得厲害,像揣了塊炭。新得的碎片和之前的碎片貼在一起,鏡緣的裂紋又癒合了一小段,但離完整還差得遠。還差最後一塊。
柳煙羅在船艙裡熬藥。藥是清心蓮配的,能驅寒定神。蓮瓣在陶罐裡翻滾,水汽混著藥香飄出來,在濃霧裡散不開,凝成細小的水珠,掛在艙篷上,一滴一滴往下掉。林婉兒靠著艙壁坐著,腿上的傷結了痂,但臉色還是白。她手裡攥著塊幹餅,慢慢啃,啃一口,喝一口水。
“還有多遠?”柳煙羅問,聲音在霧裡顯得悶。
蕭辰看了看羅盤。指標抖得厲害,像受了驚。“快了。羅盤反應越來越強,碎片應該就在前面。”
正說著,船身突然一震。
不是撞到東西,是水流的震動。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水下游過,帶起的暗流推著船晃。蕭辰抓緊船舷,往水裡看。水是黑的,深不見底,只能看見自己的倒影,模糊一團。
“有東西。”林婉兒放下餅,手按在飛刀囊上。
蕭辰示意她別動。他摸出古鏡,鏡面對準水面。鏡面青光流轉,映出水下的景象——不是魚,也不是礁石,而是一片巨大的陰影,緩緩移動。陰影的形狀不規則,邊緣模糊,像座沉沒的山,又像……一座城。
遺落之城。
船又晃了一下,這次更厲害。柳煙羅手裡的藥罐差點打翻,她趕緊扶住,藥汁潑出來一些,灑在船板上,“嗤”地冒起白煙——藥性烈,能腐蝕木頭。
“抓緊!”蕭辰低喝。
船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推著,加速往東北方向漂。霧更濃了,濃得伸手不見五指。羅盤指標瘋狂旋轉,最後“咔”一聲,定住不動了。
前方,霧裡透出光。
不是日光,也不是月光,是一種幽藍色的、冷冰冰的光,像鬼火。光很微弱,但在濃霧裡格外顯眼。光暈一圈一圈擴散,照亮了霧的輪廓——霧在流動,像有生命,繞著光暈旋轉。
船靠近了。
光暈中央,是一座城的輪廓。
城是傾斜的,一半泡在水裡,一半露出水面。露出的部分,是歪斜的塔樓、坍塌的城牆、還有半截沉沒的屋頂。建築風格很怪,不是中原的樣式,也不是鱗翼文明的風格——塔樓是尖頂,像錐子;城牆是弧形的,表面刻滿螺旋紋路;屋頂鋪著一種發光的瓦片,幽藍的光就是從瓦片上發出來的。
整座城被一個透明的、半球形的結界罩著。結界表面流轉著七彩光暈,像肥皂泡,但已經佈滿裂痕,有的地方裂口很大,能看見裡面黑黢黢的建築。結界泡在水裡,隨著水波輕輕晃動,像隨時會碎。
“這就是……遺落之城?”柳煙羅探出頭,聲音裡帶著驚歎。
蕭辰點頭。他懷裡的古鏡燙得嚇人,鏡面青光暴漲,幾乎要透出衣襟。新得的碎片在共鳴,發出低沉的嗡鳴,像在呼喚什麼。
船停在結界外。結界離水面只有三尺高,下面深不見底。蕭辰伸手碰了碰結界表面——冰涼,有彈性,像摸到一層膠膜。手按上去,結界泛起漣漪,光暈流轉加快,但沒破。
“怎麼進去?”林婉兒問。
蕭辰沒說話。他掏出陳瞎子給的那塊碎片——從拾荒者集市攤主那兒換來的,刻著星圖的那塊。碎片一拿出來,結界突然有了反應。靠近碎片的那片區域,光暈劇烈閃爍,裂痕像活了一樣,開始蠕動、延伸、交織……最後,裂開一道縫。
縫很窄,只容一人側身透過。縫裡透出更濃的藍光,還有一股陳腐的氣息,像封閉了千年的地窖突然開啟。
“走。”蕭辰收起碎片,第一個鑽進去。
柳煙羅扶著林婉兒跟上。船留在外面,用纜繩系在一塊凸起的礁石上——如果還能叫礁石的話。那石頭也是傾斜的,表面長滿發光的苔蘚,摸上去滑膩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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