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辰的頭髮全白了。雪白，像落了一層霜。臉上皺紋深得能夾住紙，背佝僂了，腰彎了。他感覺身體像被掏空，五臟六腑都在萎縮，骨頭在變脆，關節在生鏽。
但他還在堅持。
第四十息。
碎片觸到了鏡面。
“咔。”
很輕的一聲，像鑰匙插進鎖孔。碎片貼在鏡緣的缺口上，嚴絲合縫。鏡緣的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一道，兩道，三道……還差最後一道，古鏡就完整了。
但蕭辰撐不住了。
他跪倒在地，手還按在鏡子上，但手指在抖，抖得厲害。視線徹底模糊，只能看見一團光，光裡有兩個影子——柳煙羅和林婉兒在往塔樓上爬，但樓梯塌了，她們上不來。
耳朵裡什麼也聽不見，只有自己的心跳，很慢，很重，像敲破鼓。
第五十息。
最後一道裂紋，開始癒合。很慢，像蝸牛爬，但確實在合攏。
蕭辰感覺生命在流逝。不是流血的那種流逝，是更根本的、更徹底的流逝——時間沒了，人就沒了。他現在就像一根燃到盡頭的蠟燭，燭芯還在燒，但蠟油已經幹了。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玄天宗，想起青霞山，想起聽竹苑的竹林，想起柳煙羅熬的藥，苦裡帶甜；想起王莽的大嗓門，總愛喊“蕭兄弟”；想起林婉兒沉默的臉，但眼神很亮。
還想起了師父。那個總愛喝酒、總愛罵人、但把畢生所學都傳給他的老頭子。師父說，修真之人，逆天而行，但有些事，順天而為，才是正道。
他現在做的，是順天，還是逆天？
不知道。
但他不後悔。
鏡緣最後一道裂紋，合攏了。
古鏡完整了。
鏡面爆發出刺目的光，青光、星光、還有某種說不清顏色的光，混在一起，像一輪小太陽。光衝上塔頂，衝進幽藍的天空，把整個時之城照得亮如白晝。
光裡，古鏡緩緩升起，懸浮在半空。鏡面光滑如新，裂紋全消失了，鏡緣的花紋連成一片，像活過來一樣，緩緩流動。
鏡子裡，映出整座時之城——傾斜的塔樓，沉沒的街道，透明的結界，還有水底那團蠕動的黑暗。
然後，鏡子開始旋轉。
每轉一圈，就灑下一片光雨。光雨落在城裡，落在建築上，落在地面上，落在水裡。所到之處，時間重新凝固——但不是靜止，是另一種凝固，像琥珀封住昆蟲，把一切都定格在某個瞬間。
腐爛的食物停止了腐爛，冒泡的水停止了冒泡，傾斜的塔樓停止了傾斜。
時間，被封印了。
用古鏡的力量，暫時封印。
但代價是，蕭辰的時間，所剩無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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