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霧裡漂了三天。
霧是那種化不開的灰白，黏稠得像米湯，把天和海糊成一片。船槳划進去，悄無聲息，水波盪開，很快又被霧吞沒。四周靜得可怕，只有水珠從槳葉滴落的聲音，“嗒、嗒”，像更漏在數時辰。
蕭辰躺在船板上，蓋著柳煙羅的外袍。袍子是粗布的，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但乾淨，有股淡淡的藥草味。他閉著眼，呼吸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胸口微微起伏，像風裡殘燭的火苗，隨時會滅。
頭髮全白了。不是那種老人的銀白，是像雪一樣的、沒有光澤的白，鋪在船板上，散開，像一捧枯草。臉上皺紋深得能夾住紙，皮膚鬆垮，貼在骨頭上，青筋一根根凸起來，像老樹的根。手搭在身側，手指蜷著，指甲灰白，沒有血色。
只有眼睛還睜著。眼珠是渾濁的，像蒙了層灰，但深處還有一點光，很微弱，但沒滅。他看著天——其實看不見天，只有霧，厚厚的一層，壓在頭頂，沉甸甸的。
柳煙羅坐在船尾，手裡捧著古鏡。鏡子完整了，鏡面光滑，映出她的臉，也映出蕭辰的倒影。倒影裡的蕭辰，還是原來的樣子，年輕，眉眼清晰，頭髮烏黑。但那是假的，是鏡子照出的幻象。真實的蕭辰，就躺在那裡，老得不成樣子。
她看著鏡子，又看看蕭辰，眼眶紅了，但沒哭。哭沒用。她把眼淚憋回去，低頭搗藥。藥是她在時之城廢墟里採的，幾種發光的苔蘚，混著島上找來的“生機泉”泉水，在陶缽裡搗成糊狀，糊狀物是淡綠色的，聞著有股青草味，帶著點腥。
“能緩多久？”林婉兒在船頭划槳，槳葉入水，聲音悶悶的。她腿上的傷沒好全，動作有些僵，但劃得很穩，一下，一下，節奏不亂。
“不知道。”柳煙羅說，聲音啞，“生機泉只能延緩，治不了根本。他耗的是時間，時間沒了，藥石無醫。”
“時之砂呢？”林婉兒問，“能找到嗎？”
柳煙羅沒說話。她看向古鏡。鏡面映出一幅圖——是星圖，但和尋常星圖不同，星星的位置是亂的，有的聚成一團，有的散開，中間有個漩渦狀的空白。空白處，標著三個小字：時之隙。
時之隙，時間亂流殘留的縫隙。時之砂，只在那裡有。
但時之隙在哪？怎麼去？進去了，還能出來嗎？
不知道。
古鏡只給出圖，沒給出路。
柳煙羅把藥糊敷在蕭辰心口。藥糊涼，蕭辰身體顫了一下，很輕微，像被風吹動的葉子。她用手掌按住，掌心能感覺到心跳，很慢，很弱，但還在跳。
“撐住。”她低聲說，像說給自己聽，“撐住，我們去找時之砂。”
蕭辰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但柳煙羅看懂了。他在說：別去。
她搖頭，把藥糊抹勻，又拿出布條，一圈一圈纏好。布條是林婉兒的舊衣撕的，洗得發白，但乾淨。纏好了，打了個結，結打得很緊，勒進肉裡，但蕭辰沒反應。
他感覺不到疼了。
或者說，疼已經不算什麼了。
船又漂了一天。霧淡了些，能看見遠處海面的輪廓，灰濛濛的，像蒙了層紗。海是死的，沒有浪，沒有風，水面平得像鏡子，倒映著灰白的天。偶爾有魚跳起來，“啪”一聲，又落回去，濺起一點水花，很快平息。
林婉兒停了槳，從懷裡掏出塊幹餅，掰成兩半，一半遞給柳煙羅。柳煙羅接過，小口小口啃。餅很硬，硌牙，但她嚼得很慢，像在嚼蠟。
“還有多遠？”她問。
林婉兒搖頭：“不知道。羅盤壞了，指標亂轉。只能靠感覺。”
感覺也不準。在霧裡，方向是模糊的，時間也是模糊的。分不清白天黑夜，只能憑餓不餓、困不困來判斷時辰。餓了三次，困了兩次，大概過了三天。
但也許不止三天。也許更久。
蕭辰的時間，在加速流逝。雖然生機泉的藥效在延緩，但延緩不了多少。柳煙羅能感覺到，他的心跳，一次比一次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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