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時，天已擦黑。
不是碼頭，是望海城東邊一處廢棄的漁港。木棧橋早就爛了，只剩幾根黑黢黢的木樁子戳在水裡，像一排爛牙。船底擦著淤泥，“嘎吱”一聲停住，不動了。
蕭辰第一個下船。腳踩在泥灘上，軟綿綿的，陷下去半尺深。泥是黑的，帶著腐爛海藻的腥臭，還有一股鐵鏽似的味道，混在風裡，直往鼻子裡鑽。他站穩了，回頭伸手，把柳煙羅和林婉兒扶下來。
柳煙羅臉色還是白，但眼神亮了些。時之砂的藥效吊住了蕭辰的命，也讓她鬆了口氣。林婉兒腿傷沒好利索，踩在泥裡身子晃了晃，被蕭辰一把扶住胳膊。
“能走嗎？”蕭辰問，聲音有些啞。時之砂穩住了生機，但那股子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虛，還在。
“能。”林婉兒點頭，咬咬牙，把大半重量壓在那條好腿上。
三人踩著爛泥，深一腳淺一腳往岸上走。灘塗上散落著破漁網、爛船板，還有死魚，魚眼珠子泛著白，被潮水泡得脹鼓鼓的。幾隻海鳥落在死魚上，啄兩口，又撲稜稜飛走，叫聲嘶啞，像哭。
上了岸，是片亂石堆。石頭被海水磨得圓滑，長滿青苔，滑溜溜的。蕭辰在一塊大石頭上坐下，喘了口氣。胸口古鏡貼著皮膚，溫溫的，不像之前那麼燙，但那股子沉甸甸的感覺還在，像揣了塊吸飽了水的木頭。
柳煙羅從懷裡掏出個小瓷瓶，倒出兩粒藥丸，自己吞了一粒，另一粒遞給蕭辰。“固本培元的，先頂著。”
蕭辰接過，扔進嘴裡。藥丸苦澀，帶著點草木的清香，順著喉嚨滑下去，肚子裡慢慢騰起一股暖意。他閉眼調息，冰火真炁在經脈裡緩緩流轉，左半邊身子涼，右半邊暖，交匯在丹田，像兩條懶洋洋的魚。
林婉兒靠著一塊石頭，撕下塊衣襟，重新包紮腿上的傷。布條解開，傷口已經結了一層薄痂，但周圍皮肉泛著不正常的青黑色，是之前在海里泡久了，又沾了邪氣。她皺著眉，從隨身的小皮囊裡摸出點藥粉，撒上去，藥粉沾了血，變成暗紅色。
“得找個地方落腳。”柳煙羅四下看了看。亂石堆過去，是一片矮樹林，樹長得歪歪扭扭，葉子稀拉，在暮色裡像一團團鬼影。樹林那頭，隱約能看見望海城的城牆輪廓，黑沉沉的一線，但城牆上沒有燈火，只有零星幾點黯淡的光，像垂死人的眼睛。
“不能直接進城。”蕭辰睜開眼，“古鏡映出的景象，城裡亂得很。疤臉張他們藏身地窖，我們得悄沒聲過去。”
“認得路嗎？”林婉兒問。
“疤臉張留了暗號。”蕭辰從懷裡摸出半片龜甲，是臨走前疤臉張塞給他的。龜甲邊緣磨得光滑，背面用炭灰畫著歪歪扭扭的線，是望海城地下暗渠的簡圖。其中一處標了個叉，旁邊畫了個酒罈子。
“酒窖……”蕭辰手指點在叉上，“在城南，靠近舊碼頭。從這邊繞過去，得穿過半個城。”
“城裡現在什麼情況？”柳煙羅問。
蕭辰搖頭：“古鏡只能映出片段，看不全。但海水逆流、星辰亂軌是真的，城裡肯定人心惶惶。玄陰宗的人或許還在，黑袍祭師死了趙師爺，但黑帆船未必全退。”
正說著，遠處城牆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塌了。聲音隔著老遠傳過來，悶悶的，但腳下的地皮微微顫了顫。緊接著，隱約有哭喊聲、尖叫聲，被風扯碎了，飄過來，聽不真切。
三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凝重。
歇了約莫一炷香時間，蕭辰感覺氣力恢復了些。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泥。“走吧，趁天沒全黑。”
他們沒走大路，沿著海岸線的亂石灘往南摸。灘上不好走，石頭硌腳，還有暗坑，一不留神就崴一下。柳煙羅攙著林婉兒，蕭辰在前面探路，手裡握著青鋒劍，劍沒出鞘，但指尖按在劍柄上，隨時能拔出來。
天完全黑下來時，他們到了城牆根下。這裡是一段廢棄的老城牆，磚石塌了半邊，長滿了野草和藤蔓。牆根有個排水洞，原本用鐵柵欄封著，現在柵欄鏽斷了，歪在一邊，洞口黑乎乎的，能容一人彎腰鑽進去。
蕭辰蹲下身，看了看洞口。地上有新鮮的腳印，雜亂，但不算多。他朝柳煙羅和林婉兒點點頭，率先鑽了進去。
洞裡一股黴味和尿騷味，燻得人頭暈。腳下是滑膩的淤泥，混著垃圾。蕭辰屏住呼吸，摸著溼冷的牆壁往前走。洞不長，十幾步就到頭了，外面是條窄巷。
巷子很暗，兩邊的房子門窗緊閉，有些連門板都沒了，黑洞洞的像張開的嘴。地上散落著雜物：破瓦罐、爛席子、打翻的籮筐。風從巷子口灌進來，捲起地上的灰塵和碎紙，打著旋。
沒人。連野狗都沒有。
蕭辰貼著牆根，示意後面兩人跟上。巷子盡頭右拐，是條稍微寬點的街。街邊有家鋪子，招牌掉了一半，斜掛著，上面寫著“陳記雜貨”，字跡模糊。鋪門敞著，裡頭貨架倒了，貨物撒了一地，鹽巴、針線、草紙混在一起，被踩得稀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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