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辰與王莽拖著疲憊傷軀，循原路返回沙洲。
歸途比來時更加艱難。烈日灼沙，每一步都陷至腳踝。水囊早已見底，王莽用斧柄在沙地上掘出半尺深的坑，坑底滲出些許溼氣，卻聚不成水。蕭辰掌心的燙傷開始潰爛化膿，每動一下都鑽心地疼。王莽與沙蟲搏鬥時留下的擦傷也在沙塵侵蝕下隱隱作痛，肩胛處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邊緣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沙蟲口器有毒。
“得找水。”王莽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蕭辰從行囊裡摸出最後半塊鹹魚幹，掰成兩半，遞過去一塊。魚乾硬得像石頭，鹹得發苦，但能補充些鹽分。他嚼著魚乾，目光掃過四周。沙海茫茫，除了連綿的沙丘，只有零星幾叢枯死的駱駝刺，在熱浪中扭曲成怪異的形狀。
古鏡在懷裡微微發燙。蕭辰取出鏡子，鏡面映出西北方向一片模糊的綠影——不是海市蜃樓，是真實的植物輪廓。距離約莫五里。
“那邊。”蕭辰指了指。
兩人互相攙扶著，朝綠影方向挪去。衰老的身體讓蕭辰每一步都格外吃力，肺像破風箱般呼哧作響。王莽也好不到哪去，失血加上脫水，臉色蒼白，額角滲出虛汗。
一個時辰後，他們終於抵達那片綠洲。說是綠洲，其實只是一小片窪地，窪底長著十幾叢耐旱的沙棘，枝葉灰綠，掛著零星幾顆乾癟的紅色漿果。窪地中央有個淺坑，坑底積著渾濁的泥水，水面漂浮著枯葉和蟲屍。
王莽趴到坑邊，用手撥開浮渣，掬起一捧水，先聞了聞——有股土腥味，但沒腐臭。他小心嚐了一口，眉頭皺起：“鹹，澀。”
但總比沒有強。
兩人輪流用手捧水喝，又用空水囊裝了些。蕭辰摘了幾顆沙棘果，果子乾癟發皺，入口酸澀，但汁液溼潤了喉嚨。王莽用斧頭砍下幾根較粗的沙棘枝，剝去外皮，露出裡面淡黃色的芯，嚼起來有些微甜，能補充些水分和糖分。
休息片刻，蕭辰處理傷口。他從行囊裡取出柳煙羅給的傷藥——一個小巧的青瓷瓶，瓶身刻著柳葉紋。拔開木塞，一股清涼的藥香飄出。藥粉是淡綠色的，細膩如沙。蕭辰小心地將藥粉撒在掌心燙傷處，藥粉觸到潰爛的皮肉，先是一陣刺痛，隨即泛起涼意，火辣辣的灼痛感減輕了些。他又給王莽肩上的傷口敷藥，傷口周圍的青紫色在藥粉作用下漸漸褪去，滲出些暗紅色的膿血。
“柳姑娘的藥，真管用。”王莽咧嘴笑，牽動傷口，又疼得齜牙。
蕭辰點點頭，將藥瓶小心收好。這藥是柳煙羅用時之砂混合多種珍稀藥材調配的，名為“溯光散”，不僅能療傷，還能延緩生命力流逝。但藥量有限，只剩兩小瓶了。
夜幕降臨，沙漠溫度驟降。兩人在窪地背風處生起一小堆火，用沙棘枝做燃料，火苗噼啪作響，驅散寒意。蕭辰靠在一塊風化的岩石上，取出古鏡。鏡面在火光映照下泛著溫潤的光，邊緣的青銅紋路在夜色中隱約流動。
他注入一絲微弱的真炁。鏡面泛起漣漪，映出千里之外的景象——
望海城中，枯井周圍臨時搭建的木架旁，疤臉張正帶著幾個夥計往井口撒藥粉。藥粉是柳煙羅新配的“溯光散”，淡金色的粉末落入井中，與翻滾的黑氣接觸，發出“滋滋”輕響，黑氣稍稍退散，但很快又湧上來。井底傳來的“咚……咚……”悶響比之前更清晰了，像巨獸的心跳，震得地面微微發顫。守夜的夥計臉色發白，不時看向井口，手裡緊握著符紙和桃木劍。
城主府廢墟深處，林婉兒舉著油燈，在一處坍塌的暗格前蹲下身。暗格是趙師爺舊居書櫃後的夾層，被她用機關術手法撬開。裡面除了那半卷殘破的海防圖，還有幾封泛黃的信箋。信上字跡潦草，用的是密語，但林婉兒自幼隨父親學習機關暗號，很快破譯出內容——是趙師爺與某個海外勢力的通訊，提及“金烏祭壇”、“地火淵暗河”，以及一句關鍵的話：“祭壇下有秘道，通歸墟裂隙邊緣。”
林婉兒臉色凝重，將信箋和海防圖小心包好，塞進懷裡。她起身時，油燈火光搖曳，照出暗格底部刻著的一個徽記——那是一隻展翅的三足金烏，線條古樸，與海防圖上標註“日出崖”的符號一模一樣。
鏡面景象再變，映出柳煙羅在臨時藥房中的身影。她正對著一本泛黃的醫書皺眉，書頁上畫著複雜的經脈圖，旁邊用小字標註：“時之砂逆流之法，需以純陽之物為引，赤火砂屬火，烈陽石屬土，金烏羽屬金……三物齊聚，可暫緩光陰侵蝕。”
柳煙羅指尖劃過“金烏羽”三字，輕聲自語：“金烏羽……傳聞東海深處有金烏遺骸，其羽不腐，蘊純陽之精。可那地方……”
她走到窗邊，推開木窗。夜色中，枯井方向的黑氣隱約可見，像一道扭曲的煙柱，直衝夜空。井底的“心跳”聲隔著半條街都能隱約聽見，城中已有流言，說井底鎮著上古兇獸，快要醒了。
蕭辰收回真炁，鏡面恢復平靜。他閉目沉思。赤火砂已得，烈陽石在手，還差金烏羽。疤臉張的海圖標出“日出崖”與“地火淵”，林婉兒找到的信箋證實了秘道存在，柳煙羅的醫書指明瞭方向。線索正在一點點拼湊。
但時間不多了。枯井異變加劇，時之砂的藥效在持續消退。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白髮又多了幾縷，動作比前幾日更遲緩，連握劍的手都有些發顫。
“必須儘快。”蕭辰睜開眼，看向王莽，“明天一早出發，去東南海域。”
王莽正用樹枝撥弄火堆，聞言抬頭：“那什麼金烏羽，在哪兒？”
“海圖示了個地方，叫‘日出崖’。”蕭辰從行囊裡取出疤臉張給的海圖，在火光下展開。羊皮地圖已經磨損，但東南海域一處用硃砂圈出的區域依然清晰，旁邊寫著小字：“日出崖，暗礁群，有金烏遺骸傳聞，險。”
“暗礁？”王莽皺眉，“那地方可不好走。俺聽老水手說過，那片礁石像鬼牙，船進去十有八九擱淺。還有人說，礁石底下有海怪，專拖船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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