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漁村後的第七天，蕭辰四人終於望見了望海城的輪廓。
那時天剛矇矇亮，海霧還沒散盡，灰白色的水汽貼著海面流動，像一層薄紗。城牆是青灰色的，牆磚被海風磨得發亮，牆頭插著的旗子在風裡懶洋洋地晃，旗面破了好幾個洞，露出裡面發黃的布襯。城門開著，兩個守城兵抱著長槍靠在門洞邊打盹，槍尖上的紅纓褪了色，蔫蔫地垂著。
進城的路是條土路，被車輪碾出兩道深溝，溝裡積著前夜的雨水，混著馬糞和爛泥，踩上去“噗嗤”響。路兩旁稀稀拉拉搭著些草棚，賣魚的、賣鹽的、補網的，攤主都縮著脖子，手揣在袖子裡，眼珠子懶懶地轉，看見生人也不吆喝，只盯著看。
蕭辰走在最前頭，靴子沾滿了泥。王莽扛著斧頭跟在後面，斧刃用布包著，布上結了一層鹽霜。柳煙羅扶著林婉兒，林婉兒臉色還是白，但比前幾天好些了，走路不用人攙，只是步子慢，走幾步就得歇口氣。
“先找地方落腳。”蕭辰說，聲音有些啞。連日的趕路，夜裡又得提防野獸和邪修，誰都沒睡踏實。
他們在城裡轉了小半圈，最後在一條背街的巷子口，找到家客棧。客棧門臉小，招牌上的字都磨平了，只隱約能看出“悅來”倆字。門板裂著縫，從縫裡能看見裡頭黑乎乎的，有股黴味混著魚腥味飄出來。
推門進去，櫃檯後頭坐著個老頭，正就著油燈補漁網。網線在他手裡穿來穿去，針腳細密，補得嚴實。聽見門響，他抬頭，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才放下手裡的活計。
“住店？”聲音乾巴巴的，像曬乾的魚。
“四間房。”蕭辰摸出幾枚銅錢放在櫃檯上，錢是玄天宗發的月例，邊緣磨得光滑。
老頭數了數錢，又抬眼打量他們，目光在林婉兒臉上停了停。“女客住樓上，清靜些。男客住樓下，便宜。”他從抽屜裡摸出兩把鑰匙，鑰匙上拴著木牌，牌子上用炭筆寫著房號，“熱水得自己燒，井在院裡。飯食另算，有魚有粥，沒別的。”
蕭辰接過鑰匙，木牌粗糙，稜角硌手。他分了一把給柳煙羅，自己和王莽住樓下。
房間很小，只擺得下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床板硬，鋪著草蓆，席子邊都磨毛了。窗戶紙破了幾個洞，海風從洞裡鑽進來，帶著鹹溼氣。蕭辰把包袱放在桌上，包袱皮是粗布，已經洗得發白。他推開窗，往外看。
客棧後院有口井，井臺邊堆著幾個木桶，桶底長著青苔。再遠些是片菜地，種著些蔫巴巴的青菜，葉子被海風吹得卷邊。菜地那頭就是城牆，牆根下長著一叢叢野草，草葉耷拉著。
王莽把斧頭靠在牆角，一屁股坐在床上，床板“嘎吱”響了一聲。“這地方，比漁村還破。”他嘟囔著，從懷裡摸出個幹餅，掰了一半遞給蕭辰。
餅是路上買的，放了兩天，硬得像石頭。蕭辰接過來，就著水囊裡的涼水慢慢啃。水是昨天在溪邊灌的，有股土腥味。
“先歇兩天。”他說，“等婉兒傷好些，再打聽船的事。”
王莽點點頭，三兩口把餅嚥下去，噎得直伸脖子。他灌了口水，抹抹嘴：“俺去街上轉轉，看看有沒有賣酒的。這嘴裡淡出鳥來。”
蕭辰沒攔他。王莽性子直，但粗中有細，讓他去探探風也好。
王莽走後，屋裡靜下來。蕭辰坐在床邊，從懷裡掏出那三塊天樞鏡碎片。碎片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微光，一塊青金色，一塊銀白色，一塊深藍色。三塊拼在一起，能看出是個不規則的圓，邊緣還缺著四塊。
古鏡貼在心口，微微發燙。鏡面映出碎片的影子，影子重疊，隱約能看出完整的鏡形——鏡緣刻著雲紋，鏡鈕是隻蹲伏的獸，鏡背有星圖。但星圖是殘缺的，缺了四顆主星。
還差四塊。
蕭辰把碎片收好，躺到床上。草蓆硌得背疼，但他太累了，合上眼就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到下午。醒來時，屋裡有了光，是從窗紙破洞漏進來的夕陽，橙紅的一縷，照在桌上，灰塵在光裡慢慢飄。
門外有腳步聲，是王莽回來了。他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個酒葫蘆，臉上帶著笑。
“打聽到了。”他把酒葫蘆往桌上一放，發出“咚”的一聲，“城東有個老舵手，姓陳，人都叫他陳瞎子。其實他不瞎，只是右眼年輕時讓纜繩抽了，留了道疤，看東西眯著。他在海上漂了四十年，聽說年輕時是‘弄潮兒’世家出來的，後來家道中落，才在望海城落腳。”
蕭辰坐起身：“他肯帶我們出海？”
“肯是肯，但要價高。”王莽壓低聲音，“他說去‘漩渦之眼’，得用他祖傳的海圖，那圖是他爺爺的爺爺傳下來的，金貴得很。一趟要這個數。”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靈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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