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日清晨，潮水退至三分。
望海城東碼頭，泊著的漁船像一片片枯葉，在灰濛濛的天光裡輕輕搖晃。船桅上的旗子溼漉漉地耷拉著，纜繩上掛著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甲板上，“嗒、嗒”地響。
陳瞎子的船泊在最裡頭，是條老舊的漁船，船身刷的桐油早就斑駁了，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船頭蹲著只木雕的魚，魚眼掉了一隻，剩個窟窿，看著怪瘮人。船帆補丁摞補丁，粗布縫的，被海風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像在喘氣。
蕭辰四人上了船。王莽把斧頭擱在船頭，用油布仔細裹好，怕沾了海水生鏽。柳煙羅扶著林婉兒坐在船艙裡，艙裡窄，只擺得下一張矮桌、兩個木箱。林婉兒臉色還是白，但眼神清亮了些，靠著艙壁，懷裡抱著個包袱，裡頭是藥和乾糧。
陳瞎子站在船尾掌舵。他換了一身乾淨的短打，腰上繫著麻繩，右眼上的疤在晨光裡顯得更深，像刀刻的。他那隻完好的左眼盯著海面，眼神沉得像塊石頭。
“開船了。”他說，聲音啞啞的。
纜繩解開，船槳入水，“嘩啦”一聲。船身晃了晃，慢慢離了岸。
碼頭漸漸遠了，縮成一條灰線。岸上的房子也小了，像小孩搭的積木。海風大起來，帶著鹹腥味，吹得人臉上發緊。蕭辰站在船頭，看著海水從灰藍變成深藍，又變成墨藍。浪不大，但船小，顛得厲害，像片葉子在浪尖上飄。
王莽蹲在船邊，盯著海水看。海水清，能看見底下游的魚，銀閃閃的，一群一群的。他伸手想撈，魚“嗖”地就散了。
“別亂動。”陳瞎子說，“這兒的魚精，碰不得。”
王莽縮回手，嘟囔：“俺就是看看。”
船行了約莫一個時辰，太陽昇起來了，紅彤彤的，像個鴨蛋黃，掛在天邊。海面上浮著一層金，晃得人眼花。陳瞎子從懷裡掏出個羅盤，羅盤是銅的，邊角磨得發亮。他看了看指標，又抬頭看天，嘴裡唸唸有詞，像是在算方位。
“還得兩個時辰。”他說，“到漩渦之眼外圍，正好午時。”
蕭辰點點頭，從懷裡掏出乾糧——是客棧買的餅，硬邦邦的，就著水囊裡的水慢慢啃。水是淡水，陳瞎子備的，裝在木桶裡，桶口用油紙封著，怕進了海水。
柳煙羅從船艙裡出來，手裡端著個碗，碗裡是熱粥，冒著白氣。“婉兒喝了藥，睡下了。”她把碗遞給蕭辰，“你也喝點，暖身子。”
粥是米熬的，裡頭撒了魚乾碎，鹹鹹的。蕭辰接過來，慢慢喝。粥燙，得吹。
陳瞎子瞥了一眼，沒說話，繼續掌舵。船帆鼓得滿滿的，船速快了些。
又行了一個時辰，海面起了變化。
先是顏色。海水從墨藍變成深黑，像潑了墨。再是溫度，明明太陽曬著，卻覺得冷，寒氣從腳底往上鑽。最後是聲音——海浪聲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低沉的“嗡嗡”聲，像有什麼東西在水底下哼。
陳瞎子的臉色凝重起來。他收起羅盤，從懷裡摸出那張祖傳的海圖。海圖是羊皮紙的，邊角都捲了，用油布包著。他攤開在甲板上，圖上的線條彎彎曲曲，標著島嶼、暗礁，還有一個用硃砂圈出來的大紅點——漩渦之眼。
“快到了。”他說，手指點著紅點，“從這裡開始，水流會亂。你們抓緊，別掉下去。”
話音剛落，船身猛地一晃。
不是浪打的，是水底下有股力，拽著船往下沉。蕭辰抓住船舷，手指摳進木頭縫裡。王莽差點摔倒，斧頭“哐當”一聲砸在甲板上。柳煙羅扶住艙門，臉色發白。
陳瞎子死死把著舵，手臂上的青筋都暴起來。船像匹烈馬，拼命想掙脫韁繩。
古鏡在蕭辰懷裡發燙，燙得胸口疼。他掏出鏡子，鏡面映出的不是海面，而是海底——深黑的海水底下，有個巨大的漩渦，緩緩旋轉。漩渦中心深不見底，像隻眼睛，冷冷地看著上頭。
“抓緊！”陳瞎子吼了一聲。
船猛地一斜，幾乎要翻。海水灌進來，打溼了甲板。王莽掄起斧頭，一斧劈在船舷上，斧刃嵌進木頭，他抓著斧柄，才沒被甩出去。
蕭辰把古鏡對準海面。鏡光射出去，照在水上，水面“滋滋”響，冒起白煙。那股拽船的力弱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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