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人沿著山脊線繼續往前走,晨光已經徹底鋪開了。
不是那種從雲層裂縫裡漏出來的、窄窄的光束,而是整片天空從東方山脊線後面亮起來的天光。
它均勻地灑在山脊上,把每一塊露出來的岩石、每一叢貼著地面長的灌木、每一條彎彎曲曲的山路,都鍍上了一層溫潤的銅紅色。
那光線不刺眼,帶著清晨特有的清澈和微涼,就像一層被露水洗過的薄紗,蓋在這片剛睡醒的山野上。
他們走過老人說的那道山坳時,視野突然像被展開的畫卷一樣,一下子開闊了。
星落城就橫躺在前方大概二里外的山坳裡。
城牆是用當地盛產的青灰色條石砌的,表面蓋著一層暗紅色的苔蘚,在晨光裡泛著溼潤的光。
城牆不高,差不多三丈左右,可它順著山勢建,彎彎曲曲的,和背後的山脊線自然而然地融在了一起。
它不像個防禦工事,反倒更像一道從山體上長出來的石脊,和大地纏在了一塊兒。
城的規模不大,從高處看,大概有七八百戶人家。
城裡的屋子大多用同樣的青灰色條石做地基,牆體是夯土或者木板的,屋頂蓋著青瓦,一層疊一層,順著山坡的坡度高低不平地排著。
幾條主要街道已經有人走動了——大多是早起趕集市的小販和進山採藥的藥農,在晨光裡來回走。
他們肩上都掛著竹筐或者揹簍,呼吸時撥出的白氣,在清冷的晨空中剛成形,很快就散了。
城門口果然支著個茶攤。
布棚是用幾根粗竹竿撐起來的,棚頂的藍布被山風和太陽曬得成了灰白色,邊角有好幾處用粗線縫補過的痕跡。
棚子下面,一隻半人高的鐵壺架在爐灶上燒著,壺嘴突突地冒著白汽,把草木灰和陳茶的香味混在一起,在晨風中散開。
一個白髮老婦蹲在爐灶前,正用火鉗撥弄著燒得發紅的柴炭。
鐵壺的蒸汽在她的白髮上凝成了細細的水珠,在晨光裡閃著微光。
她見一行人走近,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
目光先掃過柳煙羅腰間那隻嵌著金色紋路的封印盒,停了短短幾口氣的時間,又掃過王莽肩上那柄開山斧,最後落在蕭辰懷裡那面古鏡凸起的輪廓上。
她沒問他們從哪兒來,也沒問去星落城幹啥,就用火鉗指了指旁邊的長凳,帶著濃重的當地口音說:“坐。茶剛燒開。”
柳煙羅看了蕭辰一眼,見他微微點頭,就先坐下了。
其他人也跟著在長凳上坐下。
老婦也不多說啥,從棚子下的木架上拿了幾隻粗陶碗,用一塊半溼的布巾擦了擦碗沿,然後提起那隻鐵壺,穩穩地把滾燙的茶水倒進碗裡。
茶湯顏色深褐,帶著一股粗糙的藥草和陳皮的香味,在晨霧裡漫開來。
“山裡的老茶。”老婦把碗挨個推到每個人面前,“解乏。補氣。喝一碗再進城。”
柳煙羅雙手捧起茶碗,那溫度隔著粗陶碗壁傳到掌心,不燙,剛剛好。
她低頭喝了一口,入口有點苦,帶著明顯的煙燻味和草藥的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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