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看了阿水一下,目光平淡,卻帶著一種和她年齡、身份不太相稱的深長意味:“老頭子走之前,給那盞燈加好了油。燈芯備了六十年,夠燒到有人回來的時候了。”
她端起阿水面前的茶壺,又給他續了一次水:“他還備了另一句話,託我轉給拿著引路珠的人。”
阿水握著那枚已經熄滅的引路珠,沒動。
老婦把茶壺放回爐灶邊,用布巾擦了擦手上的水,然後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件平常事:
“他說,星樞閣第九層西南角的書架後面,藏著一卷他年輕時用的海圖。圖上的路線已經褪得差不多了,但那條通往源生地的星路座標,他年輕時歸墟裂隙還沒擴張的時候,曾經走過一次。”
她沒再往下說,就背過身,彎腰收拾起那些粗陶碗,好像該說的都已經說完了。
阿水捏著那枚已經徹底變得像塊普通石子的引路珠,拇指在它光滑的表面輕輕摸了一下。
然後他收起珠子,把茶碗裡剩下的茶水一口氣喝完,在桌上放下幾枚銅錢:“多謝。”
老婦沒回頭,就“嗯”了一聲,繼續收拾碗碟。
六人起身,穿過城門,走進了星落城的清晨。
城裡的街道已經熱鬧起來了。
賣菜的小販蹲在街邊,面前擺著幾捆帶露水的青菜、幾根白蘿蔔和一小筐野山菌;早點鋪子的灶上熱氣騰騰,蒸籠疊了好幾層,米漿和肉餡的香味在晨霧裡混在一起;兩個穿短褐的孩子蹲在巷口,用樹枝畫著方格,正吵著誰先走下一步。
這一切和三天前他們離開時看到的街景沒太大差別。
可對他們來說,一切又都不一樣了。
柳煙羅走在青石街道上,看著街邊一個賣乾草藥的婦人用銅秤稱草藥的背影。
那秤桿的平衡和婦人專注的樣子,讓她有種好久沒體會過的塵世安定感。
她以前在藥鋪和丹堂待過很長時間,對這味草藥和那枚銅秤之間的輕輕搖晃、斤兩變化,再熟悉不過。
這平凡的光景雖然和她過去的經歷隔了挺久,卻不陌生,就像這段漫長行程裡,一直等在記憶深處的路標。
在經歷了歸墟裂隙的昏暗和銀金封禁之力的光芒後,這晨光裡最普通的城市場景,反倒成了最讓她安心的東西。
王莽走在她旁邊,開山斧已經收進了背後臨時捆的布套裡。
他那一身粗布短褐、臉上帶著風霜胡茬的樣子,在這座邊境山城的街巷裡,反倒比其他收斂了修為氣息的同伴更融入周圍——像個剛從山裡打獵回來的獵戶,進城路上拐進早市,打算來碗熱湯麵,再買半斤散酒。
他走到一個掛著粗布幌子的麵攤前停下,看了一眼正在案板上切面的攤主,回頭朝蕭辰那邊揚了揚下巴:“先吃碗麵再去找東西?”
蕭辰本來想說不急,可看了一眼其他人——所有人都是一臉風塵僕僕、身上帶傷的樣子。
就算不餓,也得找個地方歇歇腳,整理下行李,順便理理接下來該幹啥。
他點了點頭:“一炷香時間。然後去觀星臺。”
六人在麵攤的長凳上坐下,鐵鍋裡的水已經燒開了。
攤主將一把切好的面抖散下進鍋裡,白色的蒸汽裹著麥香升起來,和晨光、炊煙混在一起,罩住了這座坐落在蒼莽山脈深處的邊境山城。
它在經歷了冰封和侵蝕的漫長黑夜後,迎來了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個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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