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辰帶著那枚刻著“土”字的青銅扁盒，離開星樞閣第九層時，晨光已經完全鋪開了。
他沒有立刻回住處拆封，而是繞了個道，去了宗內的器物鑑定堂。他要找的，是一位專攻古銅器斷代與材質分析的老供奉。
這位供奉姓秦，在玄天宗效力四十多年，經手的古物數以千計。
從各宗進獻的禮器，到秘境出土的殘片；從上古修士的佩劍，到蠻族祭祀的法鈴，幾乎沒有他認不出的工藝流派。
可當他看到蕭辰從懷裡取出的那隻扁盒時，卻沉默了很久。
他先是用指尖輕輕觸控盒面的銅鏽——不是看，是摸。
他的指腹沿著盒面的紋路緩慢移動，像是在透過觸覺，讀取那些肉眼已經無法辨認的細微起伏。
接著，他把銅盒舉到窗邊，用一面特製的放大晶鏡，沿著蓋沿的紋路觀察了一圈，還從不同角度反覆審視那些被銅鏽覆蓋的刻痕末端。
放下晶鏡後，他說的第一句話是：
“這不是玄天宗的工藝。也不是方圓三千里內，任何一個已知宗門或古國鑄造作坊的手筆。”
他沒再多做判斷。
只是在蕭辰的請求下，用一套不會與盒內封印結構發生接觸的軟毛刷和竹質工具，對盒面與蓋沿交接處的積塵和表層浮鏽，做了極有限的外部清潔。之後，又把盒身各個表面的刻紋拓印了一份。
那套工具他用了很多年——竹柄已經被手掌磨得光滑發亮，刷毛也換過幾次，但手柄的弧度正好貼合掌心的曲線，握上去就像從手上自然生長出來的延伸。
他操作時沒說話，動作穩定又緩慢，就像一位老篆刻家在處理一件傳世古印的印面，不急於求成，也不遺漏任何細節。
拓印完成時，已經快到正午了。
蕭辰帶著那三幅拓片回到住處，把它們依次攤開在桌面上。
他的住處是雲緲峰上一間不大的靜室。自從他成為星樞閣主後，這座曾經荒廢的山峰，陸續修繕了幾間可供居住的屋舍。
這裡遠不及主峰那些院落氣派，卻勝在清靜。推窗就能望見整片山谷的輪廓，還有更遠處與天際線相接的蒼莽山脈餘脈。
他沒關窗。
午時的山風從視窗湧入，帶著松脂和乾草的氣息，把桌面上攤開的拓片邊緣微微掀起，又落下。
他隨手取了一枚鎮紙壓住拓片的一角。那是一枚普通的青石鎮紙，表面沒有任何紋飾，只在底部刻著“雲緲”兩個小字，還是這間靜室的前主人多年前隨手刻下的。
他低頭看著那三幅拓片。
在充足的光線下，那些被銅鏽和歲月侵蝕的淺細線條，展現出了此前被覆蓋的資訊。拓印用的墨紙，是秦供奉特製的那種薄如蟬翼的皮紙，能把刻痕中最細微的走勢都吸附到紙面上。就算是肉眼已經無法分辨的原刻深度，在拓片上也能呈現出清晰的白線痕跡。
那些看似山脈走向的線條，完整拓印出來後，形成了一幅閉合的圖形。
這不是中原地形圖——沒有地名，沒有水系標註，也沒有城池標記，不是任何實際存在的山系圖。
也不是星路座標陣列——雖然部分線條的交匯角度，和星軌計算中的偏轉系數相似，但整體佈局不符合任何一種已知的星圖投影方式。
這是一種以山體等高線為基礎，疊加了某種與巡天者星軌編碼同源的交叉標註的結構圖。
蕭辰按照它們在盒面上原本的位置，把三幅拓片排列好——蓋面一幅，底面一幅，側面一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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