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哥們兒還在笑,劉洋沒理他,拿起瓶子又灌了一口。
豪哥收了旁邊一張空桌的盤子,經過劉洋身邊的時候說了一句:「哈哈劉哥你哪場華夏隊比賽都這麼說。」
劉洋沒接話。
他從02年那屆開始看球——那年華夏隊第一次進世界盃,他爸和爺爺帶他在客廳看,一場沒贏一個球沒進。爺爺說,沒事,下一屆再來。下一屆沒來,再下一屆也沒來,爺爺都走了,華夏隊還是沒進過。但他還在看。
凌晨一點多一點,比賽踢完了。華夏隊零比一輸了。桌面上一片狼藉,小龍蝦的蝦殼堆得跟小山似的,空酒瓶子在桌子腳邊排了一排,劉洋一個人喝了五瓶。他臉紅,但沒醉,就是頭有點沉。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公司群裡有未讀訊息,他劃了一下,沒點進去,不用猜也知道專案的設計又要改。嗶嗶打車的介面上顯示司機還有西分鐘到,這時候打車可以算加班,資本家的羊毛必須薅。
他站起來,腿有點虛,扶著桌子邊穩了一下。他把工牌從脖子上摘下來,團了團塞進褲兜裡。
豪哥的兒子在桌子中間的空地上顛球,顛兩下掉一下,球滾到人腿邊,又撿回來。小孩七八歲,穿件太大的國足球衣,袖子長出一截。沒人管他,球偶爾滾到馬路牙子邊上,他追過去,又抱回來。
劉洋走到路邊等車。馬路不寬,兩條車道,晚上這個點沒什麼車,路燈昏黃,飛蟲在燈下面一圈一圈地轉。
然後他聽見了一聲悶響。
那個足球。
小孩一腳踢呲了,球沒往前滾,歪歪扭扭地彈上了馬路。小孩追過去,彎著腰,眼睛只盯著球,根本不看路。
遠處有車燈亮起來。
不是小轎車,是泥頭車。車身高,遠光燈特別亮,引擎聲音低沉沉的,速度不慢,從南往北開過來。
豪哥在店門口喊了一聲:「回來!別跑——」
聲音被引擎聲蓋住了。
劉洋的身體比腦子快。
他其實沒想什麼。沒有「我要救這個孩子」,沒有「我衝出去會不會死」,什麼都沒有。就只是看見那個小孩在馬路中間彎著腰撿球,看見那兩盞車燈越來越近,他的腿就自己動了。
他從馬路牙子上衝下去,腳下絆了一下,差點摔了,但沒停。他衝到馬路中間,伸手推了那個小孩一把,使勁推的,小孩被他推得往人行道那邊摔了過去。
抬頭。
極亮極白的光芒瞬間吞沒了整個視野。
沒有刺耳的剎車聲。撞擊發生得極其沉悶,像是重錘狠狠砸在了溼布上。劉洋感覺胸腔裡的空氣在千分之一秒內被徹底抽空,骨頭斷裂的聲音首接順著脊椎傳進腦海。
視線墜入黑暗前,他腦子裡閃過的最後一個念頭是:媽的,那瓶酒白喝了。
豪哥撕心裂肺的喊聲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膜,越來越遠:
「臥槽!打 120!快打 1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