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輛一路向南駛去。
司機是個戴著口罩的奧地利中年人,副駕駛座上擱著消毒液和一沓厚厚的檔案。上車前,蘇炳峰用德語試探著跟對方交流了兩句——問問幾點能到,路上堵不堵。
這大概是他這輩子最後幾句能派上用場的德語了。司機只是冷淡地嗯嗯啊啊應了幾聲,隨後便是一路的長久沉默。
出城後不久便抵達了邊境線。從奧地利穿過斯洛維尼亞,再進入克羅埃西亞,需要跨越兩道關卡。戴著口罩的邊防人員上來測量體溫,仔細核對那沓複雜的防疫材料——晟哥提前幫他辦好的入境申請、迪納摩俱樂部的官方邀請函,以及一張三天內的核酸檢測陰性證明。折騰了小半個小時,對方才揮手示意放行。
蘇炳峰把口罩往上提了提,2020年的夏天,想要跨國踢個球,流程比上場打90分鐘還要折磨。
阿爾卑斯山的輪廓在車窗外不斷後退。山勢逐漸趨於平緩,綠色植被越來越多,公路兩邊從灰白的雪線演變成了連綿不絕的草坡與松樹林。薩爾茨堡被甩在身後越縮越小,最終消失在一個急轉彎的盡頭。
手機忽然響起了震動。是一個國內的號碼,梁指導打來的。
「梁導!」
「細路,在路上啦?」
電話那頭傳來了熟悉的粵語,語氣裡透著一股煙嗓的沙啞。梁指導是他當年在嶺南梯隊以及梅州客家時的恩師,是一個一路把他從青訓拔擢到一線隊的老教練。
「在路上呢,梁導,正往薩格勒布開。」
「好,好。」梁指導咳嗽了兩聲,
「你晟哥同我講咗,迪納摩,一隊輪換,仲有得踢歐戰。後生仔,行嘞你。」
難得的夸人,還說自己有出息,蘇炳峰嘿嘿首笑。
「唔好笑,我同你講正經嘢。」
梁指導語氣陡然一沉,
「你個死樣,速度快,拿到球就想生吃人。這套在國內夠用,出去就唔夠睇咯。你要記住我同你講過嘅——」
「拿到球之前,腦要轉完。」蘇炳峰脫口接上了後半句。
電話那頭短暫地靜了幾秒,隨後傳來了梁指導滿意的笑聲:「記得就好。」
蘇炳峰握著手機,轉頭看著窗外飛逝的草木。他想起了自己剛進嶺南梯隊那會兒,一身蠻勁,拿到球就只知道悶頭往前衝。梁指導頭一回把他從場上揪下來,指著他鼻子破口大罵:
「你當自己練緊田徑咩?呢度系踢波,唔系跑百米!」
那時候他還滿心委屈,覺得跑得快明明是天大的本事。首到今天,他才真正體會到了老教頭當年這番話的份量。
「梁導,」蘇炳峰忽然開口,
「等我喺歐洲踢上波,你嚟睇我。」想到默哥叫來他爸媽看比賽,自己也想。
「梗系嘅。」梁指導頓了頓,「踢畀我睇。」
結束通話電話沒幾分鐘,手機再次震動起來。這一次是家裡的微信影片。
「阿峰啊——」老媽的聲音立刻傳了過來,帶著濃重的客家口音夾雜著粵語,老媽的第一句永遠是那句雷打不動的「食咗飯未啊?」——吃了沒?
「食咗,媽。」蘇炳峰把身體往車窗邊靠了靠,儘量壓低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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