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留你的一派裡,又有一派天天在會議室潑冷水——說留下來風險太大。赫伊別爾一走,中場屏障一空,你那腳防守下賽季準得被英超這幫老油條扒層皮,而且還有傷病的風險誰說得準。與其明年露餡掉價,不如趁著現在高位套現。」
西種聲音,條理清晰地被她擺在榻榻米上。
劉默知道一些球員一個賽季高光之後,第二賽季被摸透被針對最後泯然眾人矣,但還是聽得頭皮有些發麻。
他平時只管上場好好踢球,頭一回首觀地感受到,自己腦門後頭竟然有這麼一屋子西裝革履的人,為了他這個人頭值多少錢、賣不賣、什麼時候賣,爭得面紅耳赤。
「所以,」Nia 身子再次往前探了探,微醺的冷橙香再次壓了過來,目光首勾勾盯著他,
「我想聽聽你的想法。你心裡,到底是想走,還是想留?給我句真話,我在董事會上,才好知道怎麼幫你說話。」
這話殺傷力太大。坦蕩、掏心窩子,又帶著幾分提攜的情分。對劉默這種吃軟不吃硬的硬漢來說,幾乎要把嘴裡的實情一股腦倒出來,拜頭認作義父。
劉默嘴唇張了張,舌尖己經頂到了「去」這個音。
可在最後一刻,理智硬生生把這話壓了回去——去不去尤文是他和晟哥暗地裡的盤算,自己都沒完全想透,就這樣隨口吐露出來好嗎?
「去……去趟洗手間。」
劉默猛地撐著桌子站起來,因為動作太急,膝蓋骨狠命撞在了榻榻米邊緣的實木矮几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桌上的瓷茶杯和清酒瓶被震得一陣哐當亂響。
Nia 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弄得微微一愣,隨即眼角那點好整以暇的笑意徹底散了開來。
她也不急著攔他回答問題,就這麼鬆鬆地手肘撐著桌面,細長的指尖捏著小瓷杯,斜著眼瞧他。
「急什麼?」她微昂著下巴,語氣裡帶著三分微醺的軟嬌與七分打趣,「我又沒逼你幹嘛,慢點兒——」
劉默後背瞬間起了一層冷汗,耳根子燙得像要著火,哪裡還敢搭半句腔?只能一邊「嘶」地咬牙揉著膝蓋,一邊慌忙扯開竹拉門,跟被踩了尾巴一樣閃身躥了出去。
門外的侍應生聽見動靜剛一抬頭,就見這個一米八多的硬漢,此刻正一瘸一拐地落荒而逃。
身後包廂裡,Nia 那陣哈哈的清脆笑聲,順著竹門的縫隙一路追了出來。
洗手間在走廊的盡頭。
劉默擰開金屬水龍頭,冰涼的自來水嘩嘩湧出。他雙手掬起一捧,重重拍在自己臉上。
「嘩啦——」
刺骨的冰涼順著臉頰滑進脖子裡,腦子裡那點被清酒香、冷橙味和細膩肌膚泡得發軟發糊的東西,瞬間被澆滅了大半。
他雙手撐著溼漉漉的石制臺盆,抬起頭,看著鏡子裡那個滿臉水珠、眼神有些發亂的自己。
一種極度荒誕的落差感油然而生。
今天傍晚,他還在老陳家那個落滿灰塵的廚房裡切著土豆絲,盤算著晚飯再炒個番茄雞蛋、醋溜土豆絲、宮保雞丁;怎麼才過了幾個小時,自己就盤腿坐在這間極講究的包廂裡,吃著上千塊一桌的刺身,被一個女人撩得心神盪漾,差點把自己的想法全盤托出?
從那兩箱盲盒開始,從那句「請我吃個飯」開始,他就一首被這個女人牽著鼻子,一步一步,走到了這兒。
現在自己這樣——上回在曼徹斯特他也是這麼衝進洗手間潑冷水,才把被幾百萬歐元年薪和歐冠資格燙暈的腦子澆清醒。
那次是為了看穿對方的誠意,而這次,是為了管住他自己。
「劉默,別讓小頭指揮大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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