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衙在青石鎮一共放了三個點——一個在官道茶寮,一個在鎮西客棧,還有一個藏在後山的採石場廢窯裡。
靖安司倒只來了一個暗哨,是個生面孔的年輕捕快,每天在酒鋪對面的餛飩攤上坐兩個時辰,方絮不走他也不走。
灰叔冷眼旁觀了三天,判斷這捕快是方絮自己的人,並非趙無極安插的,便暫且沒動。
至於昨晚出事的時辰,灰叔正好不在。
起因是酉時末,廢窯方向突然亮起了三盞可疑的燈火,據這些時日的瞭解,這便是影衙暗樁換班的訊號,可此次卻比平常的時間早了整整兩個時辰,他覺得不對,就連夜摸過去查探,結果意外發現趙無極的心腹撤了,換成了兩個生面孔上來。
他立刻意識到這是有人在重新佈網,便追著那撥撤走的人往鎮西去,想摸清他們的新落點,等到他在鎮西把新暗樁的位置摸清楚再趕回來,已經是五更天了。
晨霧裡,他看到酒鋪方向有濃煙升起,心頭一沉,拔腿就往回趕,半路便瞧見了院牆上沈藥之留的炭跡。
三道橫線,中間一道折向東。
並不是遇險求援的意思,少主的吩咐是讓他別靠近,留下來善後。
其實他在暗處蟄伏的這幾日,未必沒有疏漏,但明暗兩路人手的佈局終究是穩住了,昨晚兩個刺客之所以能摸進院子,不乏有他被人調開的緣故……事實上,若非少主讓他退到暗處,他本不該被人牽著鼻子走。
可話又說回來,這也是讓他退到暗處的意義——影衙不知道他這個人,就不會對他設防,明面上只有四個人,藏在暗處的拳頭才能在關鍵時刻打出去。
想到這裡,灰叔蹲下身,從懷裡摸出乾糧啃了一口。
影衙的人遲早會來查驗火場,方絮有後手更好,沒有也無妨,總之,他得替他們擦乾淨尾巴,等善後事了,他自會和從前一樣遠遠綴上去,不現身,只在必要時出手。
“年輕人,跑得倒挺快。”
灰叔自言自語了一句,想起沈藥之剛從洛陽出門時連馬都騎不穩,如今竟能踩鐙上鞍一氣呵成了。
男人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然後身影一閃,消失在茶寮屋脊的另一側。
……
時雨匆匆,蜀道難行。
出了青石鎮往東,山勢雖漸緩,路卻仍是碎石黃土夯出來的舊官道,馬蹄踏上去濺起泥點,落在褲腿上幹了就是一層灰褐色的殼。
路昭那匹棗紅馬走得還算穩,但他一手牽著自己的韁繩,另一隻手還攥著沈藥之那匹青驄馬的籠頭,兩步一回頭,時不時就喊一聲:“沈兄你還好嗎?”
沈藥之靠在馬背上,面色蒼白,唇色淡得近乎沒有,聞言微微掀了掀眼皮:“勞世子掛心,還活著。”
“你早上說騎馬就喘,這都走了一個多時辰了,你——”
“喘著喘著就習慣了。”
沈藥之答得坦然,“我這人命硬,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能喘下去。”
“那你倒是把手從韁繩上鬆開試試?”
路昭毫不留情地戳穿他,“從我這兒看過去,你十根手指頭有八根是白的。”
“世子觀察力見長,”
沈藥之面不改色,“但你漏數了兩根——我大拇指本來就沒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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