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絮後來又在甲板上站了很久,久到船頭那盞燈被風吹滅了一次,又被人重新點上。
路昭在船尾翻了個身,沒有醒,船艙裡傳來沈藥之調藥時藥碾子碾過草葉的響兒,一下一下,像是故意放慢了節拍。
方絮發現自己又開始想胡為霜了,他想知道她在船艙裡是否已經閤眼,想知道她睡著的姿勢和她醒著時是否一樣安靜,想知道她拈走那根草莖時是否也像他一樣,在某個瞬間感覺到了那道觸感的餘溫……
這些念頭來得很輕,方絮沒有趕走它們,也沒有把它們留住。
方絮的出身不可謂不貴,安國公府方氏長子長孫,祖父是開國元勳,父親是戍邊大將,叔父雖遜一籌,亦是將拜四品。
他錦衣玉食,生來就站在別人走一輩子才能到的位置,高門大戶之間約定俗成的規矩,方絮從小就知道,他們和普通百姓不在一個世道里,哪怕自己不經苦讀、不過科舉,依舊前程無憂。
然他自幼拜陳守拙為師,讀的是聖賢書,學的是經世致用的道理,日夜不輟,方絮曾真的以為道是可以從書卷裡讀出來的,十六歲拜探花,少年得志,滿長安的文人都誇安國公府出了個讀書種子,那時的他一度以為自己的路已經鋪好了——入翰林,進內閣,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時至今日,方絮仍記得自己在瓊林宴上喝過的那杯酒,溫的,杯沿還帶著桂花的香氣,他從沒有懷疑過那些詞句的重量,直到宴席散盡,人聲退去,只剩下空蕩的長街和他一個人的腳步聲,左右兩側的屋簷垂下陰影,漸漸向內偏移,像是命運正在收攏的大掌。
後來父親和叔父接連去世,邊關失控,異族犯境,方絮坐在安國公府的空廳裡,讀著那些戰報,發現他十七歲寫下的那些字句並不能用來守住一座城。
他翻過兵書,也翻過經史,但他翻到的頁面上始終夾雜著一層他當時未曾留意的煙塵,那些煙塵從邊關飄來,從奏章中漏出,從朝堂的磚縫間滲入,就在他決定棄文從武的那個早晨,一道灰線般穿過他書房的窗格,落在他正讀到一半的《孫子兵法》上,為那本寫滿了謀略的舊書,添上了一道不必被寫出的新見。
那一年,方絮二十歲,所有人都說安國公府最後一個讀書種子也要廢了。
他說,我去戍邊。
沒有多解釋一個字。
戍邊那幾年,他學會了怎麼在雪地裡伏擊、怎麼用更少的糧草守住更長的防線、怎麼在一封奏章裡同時寫清戰況和不讓朝堂的人抓住把柄……
他也學會了怎麼在糧草不足的時候穩住軍心、怎麼在兵力懸殊的時候出奇制勝、怎麼在朝中沒有人支援他的時候仍然替那些沒有退路的人守住這道坎……
或許真應了那句話,方家人都是天生的將領,方絮覺得自己終於學會了一種更接近泥土的語言,不需要修飾,只需要結果。
那些年他經常坐在城樓上看星星,北地的星星很低,像伸手就能摘到,但從來沒有人這麼做過,因為要在北地生存,你的手就不能離開你的刀。
他帶的那支軍隊後來被稱為方家軍,再後來,異族稱臣,沒了大仗打,方家軍又被解散,而方絮被調回長安的緣由,皇帝在金鑾殿上提得很輕巧——邊關已定,卿可回朝另有任用。
那座他守衛過的城樓在無數次加固後,舊石縫裡長出了新的青苔,而他還記得在他手中斷過的每一根火把。
方絮知道,方家軍被解散的日子,和他棄文從武的那一日,命運用了同一種方式收走。
方絮選擇去了新軍,皇帝給了他一個虛職。
刺頭很多,軍紀渙散,將領們忙著和地方官員做私鹽生意,士兵們忙著想辦法調離,他白天練兵,晚上寫奏章,奏章遞上去如石沉大海。
這兩年裡方絮換過三個副將,每一任都因為貪墨被擼下去,每一任都在被擼之後又換了一個更會撈的人爬上來。
他看著那些將領們隔著案几打量他、掂量他,掂量他背後還剩下多少方家軍的餘威,掂量他在新體系裡還有沒有值得拉攏的價值,他聽著他們在背後議論“安國公府也就剩個空殼了”,沒有辯駁,沒有回應。
方絮把那些刺頭一個一個地打服處理,卻沒有辦法讓他們真正站成一道防線,因為他們跟他一樣,也不相信這個營地有真正的未來。
他不是沒有看見軍伍中被侵蝕的角落,看見糧餉被剋扣後士兵們忍氣吞聲的面孔,看見那些明明該被追查的賬目在層層的遮蔽中無聲消失,但他無能為力。
他能夠打退異族的騎兵,卻打不散這一整片正在緩慢潰爛的淤泥。
老師陳守拙教過他一句話: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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