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一塊浸透了血的布,裹住整片戰場。陸凡站在壕溝前,腳底踩著焦土與碎骨,風停了,連灰燼都不再飄動。他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緩慢、沉重,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鼓點。左肩的傷口已經麻木,血順著肋下流進腰帶,凝成硬塊。他沒去碰,也不敢閉眼。敵營那盞孤燈熄滅後,一切都靜得不對勁。
身後的人也沒動。二十不到的殘兵靠在溝壁上,有的坐著,有的跪著,全都睜著眼。沒人說話,也沒人調息——靈力早已枯竭,連運轉周天的力氣都沒有。一名年輕修士抱著斷劍蜷在屍堆旁,手指還在微微抽動,像是想握緊什麼。另一個符修靠在燒塌的車轅邊,手裡捏著半張未畫完的警戒符,筆尖懸在紙面,墨汁滴落,在焦黃的符紙上暈開一團黑。
陸凡知道他們在等。等敵人攻上來,等援軍來,或者等死。
他不想等死。
可他還站著。只要他還站著,就還有人不敢倒下。
他緩緩抬起手,抹了一把臉上的灰土和乾涸的血跡。動作牽動傷口,一陣鈍痛從肩頭炸開,直衝腦門。他咬牙撐住,沒出聲。他知道這些人看著他。他們需要一個還能動的人,哪怕只是抬一下手,說一句話。
“都聽著。”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鐵皮,“我們沒贏,但也沒輸。他們沒破這道溝,就是沒贏。”
沒人回應。風吹不起衣角,火堆早滅了,只剩幾縷青煙從屍堆裡鑽出來。
他又說:“我娘說過一句話——熬不住的時候,就想想你還剩什麼。”
他頓了頓,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滿是老繭,指節破裂,沾著血和泥。然後他抬頭,掃過那些疲憊的眼睛。
“我還剩一口氣,還剩一把劍。你們呢?”
一名老兵慢慢抬起頭,嘴角裂開一道口子,像是想笑。他沒說話,只是把壓在身下的短刀抽出來,插進面前的土裡。刀身歪了,他用手掌拍實。
接著是第二個。那個抱著斷劍的少年修士,慢慢撐地起身,把劍拄在地上。
第三個,第四個……有人撿起掉落的盾牌,有人將法器夾進袖中。沒有人喊口號,也沒有人宣誓。但他們全都站了起來,或靠著兵器,或扶著同伴,一個個從地上爬起來,重新列成鬆散的半圓。
陸凡沒再多說。他知道夠了。只要還能站起來,就不算輸。
就在這時,胸口猛地一燙。
他低頭看去。貼身藏著的玉墜,正發著微弱的光。那不是火光映照,也不是幻覺——它實實在在地在發熱,像是被點燃了一樣。他伸手按住,指尖剛觸到表面,一股熱流順著掌心竄進經脈,直衝識海。
眼前一閃。
一道虛影浮現在他胸前,模糊不清,像是由光織成的人形,輪廓朦朧,看不出面目。它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作,只是靜靜地懸浮在玉墜前方,散發出一圈圈柔和的金光。
金光擴散,照亮了整片壕溝。
殘兵們紛紛抬頭,驚疑地看著這突如其來的光芒。有人下意識後退一步,有人伸手遮眼。那光不刺目,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定感,像是冬日裡曬到的第一縷陽光,滲進骨頭縫裡,讓人忍不住想喘口氣。
敵營方向依舊漆黑一片,但金光所及之處,連空氣都彷彿凝滯了一瞬。
陸凡盯著那道虛影,心跳加快。他不知道這是什麼,也不明白為何此刻出現。但他能感覺到——它不是攻擊,也不是預警,而是一種……喚醒。
就像沉睡的東西終於睜開了眼。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悶響。
轟!
敵營左側騰起一團火光,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黑帳篷接連爆燃,火焰沖天而起,映紅了半邊夜空。原本整齊列隊的黑甲戰士頓時騷亂,有人轉身撲火,有人拔刀對峙,更有幾具陰煞傀失控般四處衝撞,將靠近計程車兵撲倒在地,撕咬脖頸。
混亂迅速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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