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陽的光鋪在大理寺的青石板上,像撒了層碎金。沈硯抱著鼎跨進驗屍房時,木門檻的裂痕裡還嵌著去年冬天的冰碴——那是她第一次驗屍時,被王全的酒罈絆倒留下的。她把鼎輕輕放在案上,青銅質感的涼意透過官服滲進胸口,剛好壓下朝會時的燥意。案頭的紅油傘還立在角落,傘面的紅綢沾著林婕妤案的硃砂土,像滴沒擦乾淨的血。
蕭徹跟在後面,銀甲上的霜己經化了,露出裡面月白裡衣的衣角。他反手帶上驗屍房的門,門軸“吱呀”一聲,驚得樑上的麻雀撲稜稜飛起來:“大理寺的門軸該上油了。”話剛出口他就後悔——上次說這種沒營養的話,沈硯回了句“蕭中郎將這麼閒,不如去給門房老張當幫工”,害得他紅了半宿耳朵,連訓練時都握著劍鞘發呆。
沈硯沒接話。她摸著鼎身的曼陀羅紋,指尖的溫度透過青銅傳到腰間——骨筆突然發燙,像揣了塊剛從爐子裡取出來的棗泥糕。她解開玉帶,把骨筆拿在手裡,筆身的曼陀羅紋正對著鼎身的紋路,像兩團要纏在一起的火。“啪”的一聲,骨筆的筆尖碰到鼎沿,青紫色的光突然從曼陀羅紋裡滲出來,順著鼎身的紋路爬上去,在鼎蓋內側映出一幅地圖——終南山的輪廓,陰谷的位置,還有一個用硃砂圈起來的洞穴,旁邊寫著“永珍鏡”三個小篆,筆鋒和師父的字一模一樣。
沈硯的呼吸頓了頓。她想起師父臨終前抓著她的手說:“阿硯,等你找到鼎,骨筆會告訴你該去哪。”原來不是戲言,是刻在骨筆裡的密碼。她伸手摸向地圖,指尖碰到鼎蓋的瞬間,眼前突然閃過一片霧——終南山的陰谷,師父穿著粗布衫,把一個水晶盒子埋在松樹下,身後跟著個扎著雙丫髻的小丫頭,是十三歲的原主。“阿硯,這是永珍鏡。”師父的聲音從霧裡飄出來,帶著松針的味道,“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把它藏好,別讓許墨找到——他要的不是寶藏,是能照出人心的咒術。”霧突然散了,沈硯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還在驗屍房裡,骨筆的光己經暗下去,鼎蓋內側的地圖還在,像剛畫上去的一樣。
蕭徹的手按在她肩膀上,溫度透過官服傳過來:“你剛才怎麼了?臉色煞白。”他的指尖還帶著劍鞘的涼意,像上次在破廟幫她擋刀時的溫度。
沈硯搖頭,指尖還在抖:“我看到師父了。他在終南山埋永珍鏡,說許墨要的是能控制人的咒術。”她指著鼎蓋的地圖,“這是陰谷的位置,永珍鏡就在那棵松樹下——樹洞裡有個銅鎖,鑰匙是骨筆。”
門突然被撞開。溫桃抱著茉莉筐衝進來,雙丫髻歪得快散了,銀梅花耳釘晃得人睜不開眼:“硯哥哥!不好了!許墨派墨影的人去終南山了!說要燒了陰谷的瘴氣林!”她把一張皺巴巴的紙條拍在案上,紙條上畫著墨影的曼陀羅紋,墨汁還沒幹,“這是聞香閣的小豆子從許府後門撿的,他們半個時辰前就出發了!”
裴行儉的咳嗽聲從門外傳來。他拄著柺杖走進來,《南楚遺事》夾在胳膊底下,鬍鬚上還沾著棗泥糕的渣——那是沈硯早上給她帶的,說“裴卿咳嗽要吃甜的”。他拿起鼎蓋,老花鏡後的眼睛突然亮起來:“《南楚遺事》裡記載,陰谷的瘴氣林是青鱗蛇的巢穴,燒了瘴氣林,青鱗蛇就會遷徙,牽機引的主材就斷了——許墨這是要毀屍滅跡!”他抬頭看向沈硯,斷指敲了敲案角,“阿硯,你必須去終南山,否則永珍鏡和青鱗蛇的線索都會斷。”
沈硯摸了摸腰間的骨筆。筆身己經涼了,但剛才的熱還留在指尖。她看向蕭徹,左眉骨的疤痕在晨光裡泛著淺淡的紅:“蕭中郎將,麻煩你調二十個千牛衛,守住終南山入口——墨影的人擅長暗殺,別讓他們靠近瘴氣林。”又轉向溫桃,“你去聞香閣拿解瘴氣的藥粉,就是去年你給我帶的‘青囊散’,要十包。”
蕭徹皺著眉:“你要自己進瘴氣林?太危險了——瘴氣能毒死人。”
沈硯笑了,骨筆在指尖轉了個圈——這是她緊張時的習慣:“蕭中郎將忘了?我是南楚執鼎使的徒弟,師父教過我解瘴氣的口訣。”她拿起案上的《南楚遺事》,翻到夾著書籤的那頁,“而且,骨筆是永珍鏡的鑰匙,只有我能開啟銅鎖。”
溫桃拽了拽她的袖角:“硯哥哥,我跟你去!我認識終南山的路,小時候跟著養母去採過藥!”
裴行儉咳嗽了一聲,把一個瓷瓶塞進沈硯手裡:“這是老夫用蛇涎香做的解藥,萬一瘴氣入體,服一粒能頂半個時辰。”他拍了拍她的肩膀,“阿硯,小心許墨的後手——他不會讓你拿到永珍鏡的。”
沈硯點頭。她把鼎蓋收進驗屍箱,骨筆別回腰間,轉身走向門口。晨陽的光從門外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師父的影子,像原主的影子,像所有被冤枉的人的影子。蕭徹跟上她,銀甲的光晃得溫桃眯了眯眼:“蕭中郎將,你也要去?”
蕭徹沒說話,只是摸了摸腰間的裂冰劍——劍鞘上的劃痕還在,是昨天爆炸時被碎石崩的。他的聲音像落在鼎沿的晨露:“千牛衛的職責,是保護陛下的臣子。”
溫桃蹦蹦跳跳地跟在後面,茉莉筐裡的花掉了一朵,落在青石板上,被晨風吹得滾了很遠,停在驗屍房的門檻邊,剛好壓在去年冬天的冰碴上。沈硯走出大理寺的門時,回頭看了眼。驗屍房的窗戶開著,鼎身的曼陀羅紋在晨光裡閃著光,像師父的眼睛,像骨筆的眼睛,像所有等待昭雪的冤魂的眼睛。
終南山的方向飄來一絲瘴氣的味道,像蛇涎香,像牽機引,像所有沒說出口的秘密。沈硯握緊骨筆,風吹起她的玄色官服,下襬的晨露己經幹了,留下淡淡的痕跡。她知道,這一去,不止是找永珍鏡,更是找師父的死因,找原主的冤屈,找所有被許墨掩蓋的真相。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