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的整座長安城，尚且沉在濃墨一般的夜色當中。
城門懸掛的氣死風燈搖搖晃晃，昏黃的光暈拉長了沈硯的身影。
眉角凝結的血痂被凜冽的晨風颳得隱隱作痛，昨夜溫桃替她敷上的金瘡藥漫出淡淡的苦杏仁氣息，糅合在微涼的晨霧裡，反倒比街邊早點鋪飄來的豆汁香氣，更能使人神志清明。
蕭徹將裂冰劍斜斜搭在馬鞍之上，劍鞘上乾涸的血漬凝成暗沉的褐紅色印記。
他正拿著一方絹帕細細擦拭劍脊，這帕子正是前日沈硯遞給他的，邊角一針一線繡著半朵曼陀羅。
針腳歪歪扭扭，和從前她師父教她勘驗屍身時，隨手畫在紙上的圖樣一模一樣。
溫桃坐在另一匹馬背，雙丫髻上插著蕭徹方才撿回來的桂花串，耳上的銀梅花耳釘折射出細碎的光點。
她懷裡緊緊抱著那本星象冊，忍不住連連打著哈欠，藍布封皮蹭著下巴，把冊頁上沈硯畫下的曼陀羅，蹭得模糊了些許。
“硯哥哥。”
“我娘從前說，終南山的晨霧能把所有聲響都藏起來。”
“上一回她帶我進山，我大喊一聲，回聲繞著山谷轉了三圈才慢慢散去。”
話音未落，她髮髻上的桂花串滑落，掉落在青石板上，清甜的桂香西下漫開。
城門口的老柳樹後方，緩步走出一道人影，一身緋色官服籠在白霧裡，好似一簇跳動的火苗。
“裴卿！”
沈硯連忙勒緊馬的韁繩，玄色官服的下襬掃過馬腹，腰間露出來一隻金魚袋。
這是裴行儉昨日親手交給她的，袋身鏨刻著“大理寺卿”西個篆字，還殘留著他衣袖間的松煙墨香。
裴行儉殘缺的指間捏著一本青布包裹的手記，冊子封皮沾著斑駁的茶漬，邊角早己磨得起毛卷曲。
“這是你師父的遺物。”
“去年我前往終南山探查案情，在山石縫隙裡尋到的。”
他將手記遞到沈硯手中，斷指不經意碰到了她肩頭的驗屍箱。
箱體上的曼陀羅紋路驟然亮起微光，宛若夜風搖曳的一盞燈火。
“你師父曾經說過，這支骨筆，唯有配上這本手記，才能真正發揮用處。”
“冊子裡面，詳盡記錄了終南山錯綜複雜的山間石徑，除此之外，還有……”
他稍稍停頓，目光輕輕落在溫桃的髮髻之上。
“有關你孃親的所有線索。”
溫桃瞬間雙目放光，身子一晃，險些首接從馬背上摔落下來。
“裴爺爺，您當真見過我娘？”
裴行儉含笑抬手，輕輕摩挲她的發頂，斷指上厚厚的老繭蹭得小姑娘頭皮微微發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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