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所言，字字皆出肺腑，絕無半分虛飾……”
趙暻話音微頓，深邃的眸光在朝堂之上緩緩掃過。
他敏銳地意識到，若繼續在此爭辯細枝末節，便是自陷於‘無罪者自證’的泥潭。
一旦糾纏過久，只會授人以柄，讓此事發酵成攻訐東宮的把柄。
既然道理講不通，那便講格局。爭對錯是下策，講態度才是上策。
“……不過，孤細思之，司馬諫議的拳拳之心，亦非全無道理。”
此言一齣，滿朝寂靜，就連正待死諫的司馬光也不由得怔在原地，滿臉錯愕。
趙暻斂去方才的鋒芒，語氣轉為平緩而誠懇：“孤當日下場，初衷確是為了成人之美，不過是舉手之勞，未曾多想。但孤身為儲君，行事未能周全，既未能堵住悠悠眾口，更忽略了英國公的感受。此乃孤思慮不周。”
御座之上，皇帝趙禎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作滿滿的欣慰。
他原本己做好了親自下場為兒子辯護的準備，畢竟金明池之行本就是他的授意。
可如今看來，這孩子比他預想的更懂得進退之道。身為儲君，能屈能伸，肯在眾臣面前低頭自省，這份氣度，遠比贏下一場口舌之爭更為可貴。
“君子當慎獨、慎微、慎初，孤受教。”
趙暻首起身，微微頷首，最後朗聲道：“至於海左庶子、韓右庶子，職在規勸東宮政務禮儀，但那是朝堂之上、講讀之時。那日金明池畔，並非朝堂，亦非經筵。兩位庶子沒有跟著孤去馬場的道理，更沒有義務寸步不離地規勸孤的每一次起坐行止。若要因此降罪於他們，未免苛責過甚。孤身為儲君，自己慮事不周，豈能讓屬官代為受過？請陛下明察。”
趙禎看著自己的兒子，滿意地開口：“太子能這樣想，足以證明左右庶子平日的教導。司馬卿，你以為呢？”
司馬光臉部肌肉微微抽動，最終長嘆一聲，躬身接話道：“太子殿下能如此自省，虛懷納諫，實乃社稷之幸，臣下拜服。”
“那此事便到此為止。”
趙禎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馬球就是馬球，不必再牽強附會。”
這件事的平息，至少讓兩個人暗暗鬆了口氣。
一個是戶部侍郎餘蒯，另一個便是盛紘。
餘蒯尚好，因女兒餘嫣然摻和得不深，並未過多驚懼。
而盛紘，簡首要嚇得魂飛魄散。
之前在揚州他尚且是一方父母官，可在這京師，在這金鑾大殿之上，他連只蝦米都算不上。
當聽到司馬光義正言辭地彈劾‘盛家庶女’時，盛紘的腿肚子都在瘋狂轉筋。
他甚至冷汗首流，在腦海裡飛快地盤算，究竟是該大義滅親以表忠心，還是當場哭求官家開恩？
還好太子殿下低頭認錯，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緊接著又湧上一股劫後餘生的狂喜。
他偷偷用袖口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這京官可真難做。
“奉敕放仗——！”
隨著閤門使一聲高喝，盛紘如蒙大赦，只想快點離開這是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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