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暻邁步進去,見父親趙禎坐在案後,手邊堆著幾本奏章,硃筆擱在硯臺上,墨跡未乾。
“兒子見過父親,父親身子可好?”
他看上去神色如常,只是眉眼間浮著一層淡淡的倦意,見兒子趙暻進來,他原本微蹙的眉頭舒展了些,連坐姿都隨性了幾分,往椅背上一靠,朝下首的繡墩抬了抬下巴:“我好得很,坐近些,別隔那麼遠。”
趙暻依言將繡墩往前挪了挪,還沒坐穩,趙禎就伸手從案角一個小碟子,舀了好遞過來:“嚐嚐,乳酪院新研究的,甜而不膩,方才嚐了一勺,想著你該喜歡。”
趙暻接過放進嘴裡,甜得在舌尖化開,實際上就是現代的冰淇淋。
“甜得剛好,父親。”
父子倆聊了好一會兒,可趙暻還是將主題拋了出來:“父親,兒子方才在來的路上,聽人說了一嘴,昨夜大姐回來了?”
趙禎的手頓了一下,慢慢將點酥放進嘴裡,又拿帕子擦了擦,這才開口:“是回來了。”
趙暻沒有追問,只是安靜地等著。
皇帝趙禎靠進椅背裡,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洗得發亮的梧桐葉上,半晌才開口:“李瑋打了她,楊氏還當著下人的面辱罵她與梁懷吉有私。”
他說到“打了她”三個字時,聲音沒什麼起伏,可趙暻看見他擱在案邊的那隻手,指節微微凸了起來。
“當年把允寧許給李家,一是感念章懿太后的恩情,二是覺得李瑋為人敦厚,也算可靠。我想著,她嫁過去,李家不敢虧待她。可沒想到……”
趙暻沉默了片刻,斟酌道:“父親勿惱,關鍵要知道昨夜李府究竟發生何事。”
趙禎的目光在趙暻臉上停了一瞬,眉梢微微動了一下:”你派人去查了?“
趙暻點了點頭,聲音不疾不徐:”兒子忝居開封府尹之位,按制,皇親夜叩禁門、驚動宮闈者,府衙當錄案存檔。既己成案,便當循例查問原委,於公於私,都名正言順。“
“官家,殿下命小人查訪李府上下,親筆供詞在此。”
張茂則上前接過李洪遞來的御箋,雙手呈到趙禎面前,殿內安靜得只剩紙頁翻動的窸窣聲。
趙暻坐在下首,目光落在父親的臉上,他的眉頭先是微微蹙起,隨即越鎖越緊,嘴角的弧度一點一點沉下去。
終於,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在額上重重按了兩下。
趙禎沒有說話,只將手中那幾頁紙遞到旁邊,張茂則快步接過,躬身送到趙暻面前。
趙暻接過來低頭去看,果然大姐趙允寧只說了對她有利的實話。
他將最後一頁紙放下,抬起頭來,對上趙禎的視線:“父親,供詞雖能證明大姐受了委屈,可同時也把幾件更要命的事擺到了明面上。”
趙禎無言以對,他當然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大姐是深夜獨闖禁宮,未經通傳、未持符牌,按制,皇親夜叩禁門而無詔令者,等同驚擾宮禁,等同謀逆。”
趙暻繼續往下說:“大姐與內侍梁懷吉月下對飲。己經夠那些諫官寫上十本八本奏章了,還有大姐打了楊氏那一巴掌,楊氏雖是妾室,可名分上也算是她的婆母,是長輩。我大宋以孝道立國,那些文官若是彈劾大姐‘毆傷尊長’,大姐該如何自處?”
“至於供詞上,大姐與李瑋尚未同房一事,則堅決不能透露,兒子會跟李瑋說清楚的。”
趙禎沉默了很久,殿內的光線一寸一寸移過案面,將他搭在膝上的手指照得發白。
要知道無子嗣的痛楚,他最是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