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卿的意思是，沒藏訛龐要篡位自立？”
一旁的趙暻說出自己的觀點：“陛下容稟，西夏貴族間並非鐵板一塊，沒藏訛龐若真敢如此，那便是我大宋之福。不過最大可能，便是效仿董卓那般，毒殺弘農王而立獻帝。”
歐陽修捻鬚頷首，道了一句：“殿下言之有理，沒藏訛龐此人奸詐險惡，我大宋絕不可與之為伍，天道昭昭，自當有以報之，豈勞我輩操戈？”
曾公亮站在歐陽修身側，此時也拱手出列：“臣附議。殿下與歐陽公所言俱是正論，然臣還有一言願奏陛下。”
趙禎抬手示意：“曾卿請講。”
曾公亮略微沉吟：“臣以為，無論沒藏訛龐是篡位或行廢立，我朝都不宜主動介入。西夏內亂，乃是他們的事。我朝若貿然表態，便不好收拾。”
“況且慶曆和議以來，歲賜與榷場貿易維繫了十餘年的邊安，國庫也因此得以喘息。眼下西北軍費己經壓得很重，若再為一個內亂在即的西夏大舉征伐，只怕非但佔不到便宜，反倒拖垮自己。”
“臣以為，對西夏仍當以懷柔為主、征伐為輔。倘若沒藏訛龐真敢行廢立之事，等他做成了，我朝再視形勢而定；他若做不成，那更不必替他操心。”
趙禎未置可否，目光在殿中緩緩掃過，最後落在一首未曾開口的司馬光身上。
司馬光迎上這道目光，拱手出列，卻沒有去接曾公亮的話頭，而是先欠了欠身：“官家，臣有一事，想先查清楚。”
趙禎道：“講。”
“機宜司至今未能確認城外三千人馬的確切來歷。臣以為，此事比增兵本身更值得警惕。若連來者是誰都未查明，便據此決策，恐為邊將虛報冒功開了口子。”
韓琦眉頭微動：“司馬諫院的意思是，這份軍報未必屬實？”
司馬光搖了搖頭：“臣並非說軍報不實。臣只是擔心，邊將見興州有異動，便急急報上來，誇大其詞以求上聞。若每回都如此處置，朝廷便會被邊境的風吹草動牽著走。久而久之，西夏人也會摸清此中關節，我朝便會非常被動。”
他微微一頓，目光掃過殿中諸人，復又落回趙禎面上：“臣以為，當務之急不是討論該不該介入西夏內亂，而是先查清楚三件事。其一，這三千人究竟是誰的兵？其二，是否有篡位自立之嫌。其三，邊將是據實上報，還是添油加醋。萬不可再步我恩師後塵。”
此言一齣，寢殿為之一靜。
在座諸臣都知道司馬光說的恩師是誰。
龐籍。
幾年前的斷道塢之戰，龐籍因築堡之議被牽連，被貶出京知幷州。
而那場仗之所以慘敗，固然有兵力不敵的原因，最關鍵的禍根卻出在監軍身上。
郭恩本是有經驗的邊將，奉龐籍之命按兵不動，可監軍黃道元一首脅迫辱罵，酒醉之下逼得郭恩不得不率軍出擊，最終全軍覆沒。
郭恩兵敗而死，黃道元被俘後又安然歸來，最後被趙禎逐出宮去。
韓琦沉默片刻，聲音沉了幾分：“司馬諫院提起令師的事，想必話中有話。”
司馬光道：“韓相，臣並非為恩師訴冤，只是前事不忘，後事之師。斷道塢之所以敗，敗在邊將不能自專，而受制於內監掣肘。若我朝今日循例處置興州之事，只看到三千人的數目，便急著定策增兵，卻不去問這情報是如何來的、邊將是否如實。那與當年黃道元酒醉逼郭恩出戰，又有什麼分別？”
斷道塢之敗，折損的不只是三百八十餘名將士，還有龐籍在朝中經營多年的聲望，以及邊將們對朝廷的信心。
趙暻咳了兩聲，繼續說道：“方才司馬諫院說，當務之急是核實訊息來源。臣贊同此言。但核實情報不能只靠機宜司一條路，之前破獲邊將唐金走私安，全靠路鈐轄陸集，臣深知軍情急報的重要性，特報與陛下，派遣親事官陳友在陸集麾下做事。”
“除了興州沒藏訛龐聚兵數千的訊息，相信各位不知道的是，李諒祚這個小娃娃，不僅與沒藏訛龐的兒媳梁氏有私情，而且天資聰穎，聽說西夏國師白法信還為他相面，說是有雄主之資。”
“若果真有此預言，那這個十西歲的西夏國主，便不是一個只會被人擺弄的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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