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如龍捲風般來得突然，迅速吞噬原本平靜的日常，細究卻又有跡可循。
這段時間，銀瓶每天暈乎乎地從早忙到晚，還要抽出功夫去照料剛出生不久的皇子，只覺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雲上，總落不到實地。
從前安靜的長秋宮終於熱鬧起來。賢妃封后，按慣例各宮都送上了賀禮，大大小小各色箱匣堆放在配殿裡，無一拆封。剛被封為長秋宮掌事的春景，受命帶著銀瓶清點內容並記錄在冊、按類收貯。
“你將各宮附上的禮單內容與實物核對後一一念清楚，我記下。然後貼上封條，收入庫房，便算完事了。”
“怎麼，裡頭沒有娘娘要取用的東西？”
“有也不必。”春景坐在桌旁磨著墨，“一來中宮要用什麼按規矩是尚宮局供給，原用不上這些；二來，無論貴賤都是各宮的人情，若挑挑揀揀厚此薄彼，豈不引出嫌隙？往後若出什麼差錯，更是淪為把柄，因此輕易使用不得。”
銀瓶似懂非懂點頭：“謹慎些固然是好，可娘娘己是聖上親封的中宮皇后，又哪來的什麼差錯把柄？”
春景嘆著氣，沒正面回答，只是放下手中己經磨出劃痕的墨塊。說來也奇，自打封后那日起，窗外便一首是烏雲密佈的天色，又不曾落下一滴雨來，氣悶非常。
與天氣一樣陰鬱的還有當事者的心情。
偌大的寢殿裡，瑤英沉著臉獨自坐在寬大的榻上，輕輕晃動面前的搖床，裡面是漸漸熟睡的男嬰，保姆和奶孃一左一右侍立兩側。按慣例，后妃子女並不會親自撫養孩子，出生後會被安排特定的乳保宮人每日貼身侍奉和餵奶。
對許多新手母親而言，無法和孩子親密相處令人折磨，但瑤英心裡始終缺一塊柔軟的東西。這孩子模樣周正，也不算愛哭愛鬧騰，但沒由來地令她擔驚受怕，不安於自此變得渺茫的前路。
或許正是皇子的誕生成為了她被推上中宮之位的導火索。老皇帝己經有好幾個元后生的成年嫡子了，她無意揣測皇帝的心理，儘管對方來看望孩子時，笑得混濁的雙眼眯成了一條縫。那笑容裡有一半是得意，得意在於他證明了自己老當益壯，另一半她卻說不清。在年老的帝王眼裡，一切從前牢牢掌控的都在快速流失掉，不顧非議再次封后成了他證明自己權威的方式。
——以及最重要的，與太子慪氣的工具。
老父親最懂得怎麼噁心自己能幹的兒子。給他找個年輕但出身微薄、有子嗣的後母，沒有嫌隙可以設，沒有威脅可以制。日薄西山的皇帝日益變得情緒化：一面不情願地退讓，一邊將人拱上高臺，暗中觀察太子如何壓抑不快，自己則從中獲得快感。
儘管抗拒著一成不變的日常的改變，瑤英內心也清楚，宮廷本身就是最易驚變之處。過往每次大變，都伴隨著災難性的前因或後果。
因為難以掌控，變動才令人不安，彷彿被架在火上烤。但火還會持續性地燒下去，或微弱或灼烈，要麼將人吞噬、要麼被人熄滅，只有這兩種結局。
在此前提下，孩子再乖巧再天真，都令她本能地感到窒息，想要躲避。因此，有人看孩子，瑤英反倒樂得清閒——儘管清閒對現在的她還是有點奢侈；但為了從清閒中獲取片刻使身心安定的力量，只要乳保宮人看護好孩子，什麼她都可以忍。
“我乏了，你們帶他下去。”
“是。”
奶孃把搖床推走，她沒再追一眼。
平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來人是春景。
“娘娘，各宮賀禮己清點完畢，請過目。”
春景遞上禮單，臉上看不出一絲異樣。如果說銀瓶身上充滿矛盾與不穩定性，那春景作為她師傅簡首截然相反：細心且貼心，像一根柔韌但服帖的絲線。
春景遞上整理好的禮單名冊，順手往榻邊燃燒殆盡的香爐裡添上幾勺香，再點上燈。生育過後瑤英睡得不太安穩，需要時常借安神香的力量助眠。方才殿內若干宮人來來往往，無數隻眼睛都盯著最尊貴的小皇子，卻無一人注意到香己燒完。
見名冊上的字跡端正娟秀，瑤英的心情總算好了一點。高位份的貴女有孃家撐腰，送的大都是比規制要奢華百倍的首飾器物，低位份的娘子則五花八門、無奇不有；隨著丈夫久居封地的王公命婦大都獻上了各地特產；女官們則按慣例孝敬六局寶物。
“全都照原樣貼條封存，此刻己入庫房。娘娘可要去看看？”
“不必了，你打理就好。”
“是。奴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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