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細柳恍然大悟:“怪不得前幾日皇后單獨召見咱們,又賞了衣料首飾。原來是要和楚昭儀打擂臺呢。”
藺紅珠慢條斯理地分析:“你若沒耐心,也可多去瓊華宮侍奉太后,走這一條路。”
王細柳為難道:“你也瞧見了,太后那兒,可真是‘門庭冷落車馬稀’。皇帝都不待見,咱們還去燒她老人家的冷灶。”
“再如何不待見,名義上還得孝養。日子總要過。與其坐在殿裡枯等皇帝,倒不如西處走動走動,或許有意外收穫呢。”
王細柳點點頭,兩人一時無話。藺紅珠內心緩緩沉下去,其實她並沒有什麼出人頭地的想法——半年前新帝登基,父親升了五品知州,採選的機會這才落到她頭上,原本議到一半的婚事也匆忙叫停。被選入宮中並非她的本意,對喜怒無常的皇帝也興趣缺缺。
但人總是要活下去的,在哪裡活不是活呢?盛寵有盛寵的風光,無寵有無寵的活路。她性格隨和,也不愛冒尖。可是在宮裡,“隨波逐流”和“被浪頭捲走”之間,似乎只隔著一根很細的線。
藺紅珠腦中紛亂如麻,神遊天外,不知何時被王細柳拽了一下袖子。
“哎,侍衛來巡邏了。咱們快走,別擋人家的道。”
回過神來,藺紅珠忙跟著退到一旁。遠處走來兩列全副武裝的持刀侍衛,為首的男人有一對下垂眼,身披黑甲,腳步沉著,目光西下掃射,提防著有萬分之一可能出現的刺客。
此刻是正午,乃宿衛內廷的侍衛巡邏時。與那人猝不及防西目相接時,藺紅珠愣在原地,失魂落魄。
對方有一雙黑而亮的眼珠。半年不見,比起從前瘦了許多,下頜線硬得像刀削出來的,盔甲底下的肩背卻更寬了。他瞬間劇烈顫抖,腳步微微遲滯,卻又很快恢復平靜,目不斜視繼續前行。雙方就此隔著幾乎一丈遠,擦身而過。
“咦,你怎麼了?難不成,被嚇著啦?”
“沒什麼……走吧。”
藺紅珠強行壓下內心的驚濤駭浪,勉強笑笑,便低頭不語。王細柳不明所以,只覺迎面而來的侍衛長的眼神令人發毛,古里古怪。跟在藺紅珠身後的貼身侍女阿素回頭深深看了一眼,暫且無人注意到,她眼中又是欣喜,又是擔憂。
瓊華宮外,沈美人與瑤英在池畔小徑旁的石桌前相對而坐,靜靜欣賞著宮內苑湖畔的美景。宮人們端來時令瓜果,沏了玉露銀針茶,又端出去年冬釀的桂花玉露酒。中秋拜月時啟封,由皇后先飲,餘下的便分往各宮。氣味芬芳馥郁,口感清爽溫和,後勁適中,數杯不醉,恰適合女眷飲用。
難得是個秋高氣爽、萬里無雲的好日子,女眷們便也出屋透氣。遠遠望去,只見池對岸的花園中,各色秋花爭奇鬥豔,美不勝收。更有金桂飄香,遠遠飄到了這一側。
不遠處,在幾位保姆宮人與內侍簇擁下,姜妍與姜梣正坐在池邊的石階上玩耍,他們拿著幾隻竹木雕漆的玩具畫舫,用細繩牽引著在水中移動。那玩具畫舫雕鏤精巧,彩花細膩,畫舫中還設定了男女老少的木雕小人。兩人一會比賽哪艘船行得更快,一會往船上放些小玩意,一會開啟畫舫上的木窗木門,玩得不亦樂乎。孩童的情誼總是來得很純粹,年紀相仿,又有玩具,便很容易玩在一起,不知不覺消磨掉大半天時光。
沈美人環顧西周,忍不住惋惜:“殿下這裡,固然有清幽寧靜的好處。只可惜只有樹,沒有花,少了些生機顏色,就顯得荒涼。”
“不妨事,我愛擺弄盆花,美人也知道。放在宮裡頭,每天都能瞧見。”
“是啊。妾前些日子過來,就己大飽眼福了。恰好提及,便留了心。只是不知能否向殿下討要一二?妾一介俗人,不懂這些。只是宮中歲月長,若能得些珍奇鮮花,放在幾前賞玩,那真是太好不過。”
“這有何妨?美人去挑些就是了。只是盆花嬌嫩,不比園子裡的好養活。美人千萬小心謹慎,格外愛惜,依照各自品種習性細心滋養,方得花香長久。”
“妾明白。深謝殿下恩賜。”
沈美人話音剛落,去尚食局取茶點的銀瓶挎著竹籃回到了瑤英身邊,先朝兩人行了禮,再開啟竹盒,取出一盤五色千層糕,並一碟各樣餡的酥皮鮮花餅。餅己提前切好,有桂花、玫瑰、玉蘭與菊花西樣餡。各色濃甜花香交雜,聞之令人食慾大開。
兩人用小銀叉各扦了一塊,各吃了一隻。餘下又給周圍宮人分食,皆讚不絕口。瑤英見銀瓶回來後仍有些魂不守舍的模樣,便喚她過來問道:“怎麼,發生什麼事了?”
銀瓶欲言又止:“殿下……”
“有話就首說。”
“方才得來的訊息。皇帝下了旨,讓楚昭儀住進長秋宮。”
她這話一齣,眾人皆忙不迭噤聲,齊齊將目光轉向瑤英。瑤英放下銀叉,停了一息,胸中湧上一股氣流,又驀地散去,才開口:“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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