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覺得那塊桂花糕有毒。
不是吃壞肚子的毒，是另一種——她說不清道不明的毒。自從吃了法海送的那碟糕，她的腦子裡就總冒出那個和尚的影子。他念經時的側臉，他彎腰替她拔腳時的低眉，他把食盒放在地上轉身離開的背影，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裡，拔不出來。
“一定是糕裡有問題。”她蹲在院子裡的井沿上，咬著手指頭，自言自語，“蛇妖不能吃佛門的東西，吃了就會胡思亂想。對，就是這樣。”
白素貞出門去找許仙了，院子裡只有她一個人。陽光從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井水泛著涼意，映出她自己的臉——眉頭皺著，嘴唇嘟著，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她討厭這副模樣。
她是小青，西湖邊最灑脫的小青蛇，從來不會因為一個和尚皺眉頭。
“不行，我得去把那口口水要回來。”她突然站起來，自己都被自己這句話逗笑了——口水怎麼要回來？難道要法海吐還給她？
可她想不出更好的理由去見那個和尚了。
她不想承認自己想見他。她只是……只是想去確認一下，那塊桂花糕是不是真的有毒。對，確認一下。
小青從井沿上跳下來，拍了拍裙角，又從屋裡翻出一面小銅鏡，照了照自己的臉。頭髮亂了，重新梳；衣裳皺了，換一件。她翻遍了白素貞的衣櫃，最後挑了一件鵝黃色的衫子——不是青色，她不想讓法海一眼就認出她。
可她忘了，妖氣是藏不住的。
——
法海在藏經閣裡抄經。
晨光從雕花木窗裡透進來，照在案上鋪開的宣紙上。他握著毛筆，一筆一劃地臨摹《金剛經》，字跡工整得像刻出來的。可他的心神並不在經文上。
從昨夜到現在，他一首在想一個問題：他為什麼要給那條青蛇送桂花糕？
佛門弟子，慈悲為懷，見餓者施食，本是分內之事。可那條青蛇並不是真的餓——她只是饞，偷糕也只是貪玩。他對一個貪玩的小妖施食，算不算縱容？
更讓他不安的是，他送糕的時候，心裡並沒有“慈悲”二字。
他只是想起了她蹲在供桌前，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桂花糕的樣子，像一隻護食的小貓。他想再看一次那個表情。
法海閉上眼睛，筆尖懸在紙上，墨汁滴落，洇開一朵黑色的花。
“阿彌陀佛。”他低低唸了一聲，聲音裡有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懊惱。
“師父！”慧明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又急又尖，“師父，不好了！山門外來了個妖怪，說要見您！”
法海睜開眼睛，眉頭微皺。
“什麼妖怪？”
“一……一條青色的蛇妖！”慧明的聲音在發抖，“她說是來找您算賬的！”
法海的筆頓住了。
——
小青站在靈隱寺的山門外，叉著腰，仰著臉，一副來勢洶洶的模樣。
她今日特意換了鵝黃色的衣裳，又把頭髮編成了一條長辮子，辮梢繫了一顆碧綠的珠子——那是白素貞送她的生辰禮物，她平時捨不得戴。她不知道為什麼要打扮，只是覺得不能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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