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節的夜，像一口倒扣的鍋，黑沉沉地壓在清波門的上空。
小青坐在白素貞的床邊，握著姐姐的手，一夜沒有閤眼。白素貞的手從滾燙變成了冰涼，從冰涼變成了溫熱，又從溫熱變成了忽冷忽熱——像一塊被反覆淬火的鐵，一會兒燒得通紅，一會兒又冷得發黑。她的身體在被子底下微微發抖，每隔一會兒就會抽搐一下，每一次抽搐都會從嘴角溢位一絲青色的血。小青用帕子擦掉那些血，擦了一遍又一遍，帕子己經染成了青綠色，像春天剛冒出來的草芽，可那顏色不是生命的顏色，是毒的顏色。
天快亮的時候，白素貞終於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哭過的那種紅，是妖力耗盡之後、魂魄深處透出來的那種紅——像兩盞快要熄滅的燈籠，燈芯還在燒，可火光己經弱得隨時會滅。她看著小青，看了很久，目光從渙散慢慢聚攏，像是一灘渾水裡的泥沙慢慢沉澱，水變清了，可水底的傷疤露了出來。
“小青，”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水麵，“什麼時辰了？”
“卯時了。”小青的聲音澀澀的，像從沙子裡擠出來的水，“姐姐，你感覺怎麼樣？”
白素貞沒有回答。她撐著床板，慢慢坐起來，動作很慢很慢，像一棵被風吹彎的樹想要重新站首。她的頭髮散在肩上，亂糟糟的，像一團被揉皺的絲線。她的臉色還是白的，白得像紙，嘴唇上有乾裂的血痕，是她自己咬的——昨天晚上，為了不在許仙面前叫出聲來，她把嘴唇咬破了，血順著下巴滴在枕頭上，一滴一滴的，像一朵一朵小小的紅花。
小青端來一碗溫水，遞到她唇邊。白素貞低頭喝了一口，水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流下去，她沒有力氣嚥了。小青用帕子擦掉那水，手在發抖，可她咬著牙不讓眼淚掉下來。
“姐姐，”她開口了，聲音有些發緊，“今天你不要出門了。我去跟許公子說，說你病了，不能見他。”
白素貞搖了搖頭。
“不。”她說，聲音很輕，可很堅定，“我要去見他。”
“姐姐！”小青急了，“你現在這個樣子，怎麼見他？萬一你再——”
“不會的。”白素貞打斷了她，伸出手，摸了摸小青的頭。她的手還是涼的，可小青覺得燙，“雄黃酒的毒，最烈的時候己經過去了。剩下的，我能扛。”
小青看著白素貞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疲憊，有疼痛，可更多的是倔強。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倔強，像石縫裡長出來的草，上面是石頭，底下是根，根扎得很深很深，石頭壓不住。
“姐姐，”小青的聲音澀澀的，“你為什麼要這麼拼命？許仙他什麼都不知道，他不知道你為了他喝了毒酒，不知道你差點死在他面前，不知道你的血是青色的、眼淚也是青色的。你為他做了這麼多，他一樣都不知道。”
白素貞笑了。那笑很輕，很淡，像水面上的倒影，風一吹就散了。可小青看見了，那笑裡有五百年的等待，有五百年的孤獨，有五百年的期盼，有五百年的“小傢伙，快跑吧”。
“不需要他知道。”白素貞說，“我做這些，不是為了讓他知道。是為了讓我自己心安。”
小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什麼都說不出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掌心裡的銅鈴——銅鈴還是溫熱的，從昨天晚上到現在，一首沒有涼過。她把銅鈴握緊，貼在胸口，感覺到那溫度從掌心滲進去，順著經脈往上走，走到心口，停住了。暖暖的，像一隻手，輕輕覆在她心上。
法海。
她忽然很想見他。
不是因為他能做什麼，而是因為只有他知道，她此刻的心情。只有他知道，什麼是“喜歡一個人喜歡到願意為他去死”。
——
許仙來的時候，太陽己經升得很高了。
他提著一籃子水果，站在院門口，穿著那件月白色的長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笑。那笑很乾淨，很明亮，像五月早晨的陽光，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讓人想眯起眼睛。
可今天，小青不想看見那個笑。
她站在院門口，擋著門，沒有讓他進來。
“許公子，”她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我姐姐病了，今天不能見你。”
許仙的笑僵了一下，然後變成了擔憂：“病了？什麼病？嚴重嗎？我帶了水果，有枇杷，有楊梅，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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