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回到清波門的時候，己經是黃昏了。
她走的時候是清晨，回來的時候是黃昏。同一天，同一個院子，同一扇門。可她覺得，像是過了一輩子。門還是那扇門，黑漆的，銅環鋥亮。牆還是那堵牆，青磚的，縫隙里長著青苔。院子還是那個院子，石桌，石凳，幾株竹子，一口水井。可什麼都不一樣了。空氣裡少了一種味道——不是白素貞的味道，是“家”的味道。那種讓你一進門就覺得安心、覺得溫暖、覺得天塌下來都不怕的味道。
沒有了。
小青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看著空蕩蕩的院子，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挖走了一塊，空落落的，風一吹，呼呼地響。
白素貞不在。
許仙不在。
只有那隻橘貓，蹲在石桌上，舔著爪子。它看見小青，喵了一聲，跳下來，蹭了蹭她的腿。小青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貓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像是在說“你終於回來了”。
“她呢？”小青問。
貓不會說話。它只是蹭了蹭她的手，然後跳回石桌上，蜷成一團，閉上了眼睛。
小青站起來，走進白素貞的房間。
房間很乾淨，很整齊，和她走的時候一模一樣。被子疊得方方正正的，枕頭擺得端端正正的，梳妝檯上的銅鏡擦得鋥亮，胭脂水粉擺得整整齊齊。一切都在，可人不在了。
小青走到梳妝檯前，拿起那支白玉蘭花簪——白素貞最喜歡的那支，許仙送的那支。簪子是涼的，很涼很涼，涼得像冬天的井水。她把簪子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姐姐，”她在心裡說，“你去哪了？”
沒有人回答。只有窗外的風，吹動竹葉，沙沙沙，像在低聲說著什麼秘密。
小青在梳妝檯前坐下來，看著銅鏡裡的自己。鏡子裡的那個人，和她長得一模一樣，可又不像她——眼睛是紅的，鼻尖是紅的，嘴唇是乾的，臉色白得像紙。她伸出手，摸了摸鏡子裡那個人的臉。涼的，滑滑的，像蛇的鱗片。
她忽然想起了青姬。想起了那雙暗紫色的眼睛，想起了那句“我是你娘”，想起了那捲竹簡。她從袖子裡掏出那捲竹簡，放在梳妝檯上，展開。
竹簡很長，很長，長得從梳妝檯的一頭鋪到了另一頭。上面刻滿了字，密密麻麻的，像螞蟻在爬。小青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得很慢，很仔細。因為她知道，這些字裡，有她要找的答案。
“吞噬之體，非天生，乃種也。種者，需以自身精血為引，以妖丹為媒，以魂魄為契。種後，母子連心，生死與共。母亡子亡，子亡母亡。”
小青的手在發抖。
母子連心，生死與共。母亡子亡，子亡母亡。所以青姬不能殺她，因為殺了她，青姬也會死。所以她也不能殺青姬，因為殺了青姬，她也會死。她們是拴在一條繩子上的兩隻螞蚱，誰也離不開誰，誰也殺不了誰。
小青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後合上竹簡，塞回袖子裡。
她站起來，走出白素貞的房間，走進自己的房間。她的房間比白素貞的亂得多——被子沒疊，衣裳堆在椅子上，枕頭底下露出銅鈴的一角。她走過去，從枕頭底下摸出銅鈴，握在掌心裡。銅鈴是溫熱的，和走的時候一樣。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窗外是巷子，巷子的盡頭是西湖。西湖在暮色中泛著金色的光，像一鍋煮沸了的蜂蜜。斷橋橫在水面上，孤零零的，像她一樣。
小青看著那座橋，忽然想起了白素貞說過的話——“有些人，你遇見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是誰了。”她遇見法海的第一眼，知道他是誰嗎？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的眼睛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她只知道，他的聲音很沉，沉得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她只知道，她想再看他一眼，再看一眼，再看一眼。
她看了很多眼。看到現在，看到他的眼睛不再冷，看到他的聲音不再沉，看到他會說“我不想殺你”，看到他會說“我是在送一個我不想讓她走的人”，看到他會說“小青，貧僧會照顧好”。
小青把銅鈴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法海，”她在心裡說，“你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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