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們沒有繼續走。
不是因為累了，是因為法海說了一句奇怪的話——“今晚不走了，就在這裡歇。”
小青看著他，想從他臉上看出什麼。可他的臉是冷的，眼睛是深的，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什麼都看不出來。她張了張嘴，想問為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她知道，法海從不做沒有原因的事。他說不走，就一定有不走的理由。那個理由，他不說，問了也沒用。
山腳下有一片空地，不大，剛好夠五個人坐下。空地西周長滿了野草，草很高，高到膝蓋，風一吹，沙沙作響，像有人在低聲說話。空地中央有一棵老槐樹，樹幹很粗，粗得兩個人都抱不住。樹冠很大，大得像一把撐開的巨傘，遮住了半邊天。
白素貞在槐樹下鋪了一塊布，把包袱裡的乾糧一樣一樣地擺出來——餅，鹹菜，幾顆紅棗，一小壺水。許仙在旁邊幫忙，把水倒進碗裡，一碗一碗地擺好。慧明蹲在一邊，撿了幾塊石頭，壘了一個小小的灶臺，又撿了一些乾柴，塞進灶臺裡，用火摺子點了火。
火苗跳起來，舔著乾柴，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音。火光映在慧明臉上，將他的臉照得紅撲撲的，像一隻熟透的蘋果。他抬起頭，看著小青，笑了，笑得很輕，可小青覺得，那笑裡有得意，有驕傲，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滿足。
“小青姐姐，”他說，“我生火了。”
小青走過去，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頭。“慧明真厲害。”
慧明的臉更紅了，低下頭，往灶臺裡又塞了幾根乾柴。火更旺了，火苗躥得老高，像一隻跳舞的精靈。
白素貞把水壺架在灶臺上，等著水燒開。許仙坐在她旁邊，把餅掰成小塊，放在碗裡，等水開了泡著吃。法海坐在槐樹的另一側，背靠著樹幹，閉著眼睛，在唸經。聲音很輕，很輕，像流水，像鐘聲，像母親哄孩子入睡時的呢喃。
小青坐在法海和白素貞中間，抱著膝蓋，看著火苗發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發呆，只是覺得心裡很空，空得像一口枯井，丟一顆石子下去，聽不見迴響。她在等——等水燒開，等餅泡軟，等法海唸完經，等姐姐說話，等許仙笑，等慧明數螞蟻。可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就像她不知道法海為什麼說“今晚不走了”。
她只知道，暴風雨要來了。
那種感覺，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裡面來的——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像有人把她的骨頭一根一根抽出來，泡在冰水裡，再塞回去。她打了個哆嗦，抱緊了膝蓋。
白素貞看見了，脫下自己的外衫，披在她身上。外衫是白的，綢的，很軟，很滑，像姐姐的皮膚。上面有姐姐的味道——涼的，淡淡的，像清晨的露水，像雨後的竹林，像冬天裡第一片落在手心的雪花。
小青把外衫裹緊，把臉埋進膝蓋裡。“姐姐。”
“嗯。”
“你怕嗎？”
白素貞沉默了一會兒。“不怕。”
“為什麼？”
“因為，”白素貞伸出手，摸了摸小青的頭，手指在她髮間輕輕滑過，像風拂過水麵，“你在。”
小青的眼淚掉了下來。她把臉埋得更深，不讓姐姐看見。可白素貞看見了，因為小青的肩膀在抖，抖得很厲害，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搖搖欲墜。白素貞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把小青攬進懷裡，抱得很緊很緊，緊得小青的骨頭都在咯吱作響。
“別怕，”白素貞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哄孩子，“有姐姐在。”
小青哭出了聲。她趴在白素貞的懷裡，哭得像個孩子。許仙在旁邊看著，眼眶紅了，可他沒說話，只是把掰好的餅放進碗裡，等著水開。慧明蹲在灶臺邊，往火裡添柴，火光照在他臉上，將他的眼淚照得亮晶晶的。
法海還在唸經。聲音沒有停，可他的眼睛睜開了，看著小青，看著她在白素貞懷裡哭，看著她的肩膀在抖，看著她的眼淚一滴一滴地落下來。他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可他沒動。他只是看著，看著她哭，看著她抖，看著她被姐姐抱著。
然後他閉上眼睛，繼續唸經。聲音更輕了，輕得像嘆息。
水開了。白素貞把水倒進碗裡，泡軟了餅，一碗一碗地分給大家。小青接過碗，低頭看著碗裡的泡餅。餅泡得很軟，軟得像泥，糊在碗裡，看不出原來的樣子。她用筷子攪了攪，夾起一塊，放進嘴裡。軟的，糯的，鹹的，帶著紅棗的甜味。她慢慢地嚼，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姐姐。”她抬起頭。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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