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青城山的那天傍晚，天邊燒起了一場大火。不是山火，是雲火——雲被燒成了紅色，紅得像血，紅得像白素貞五百年前第一次看見小青時，小青身上流的血。那紅色從青城山的方向漫過來，一點一點地吞噬了藍天，吞噬了白雲，吞噬了夕陽，最後整片天空都變成了紅色，像一頂巨大的紅蓋頭，把天地萬物都罩住了。
白素貞站在山路上，看著那片紅，看了很久。她的眼睛是紅的，不知道是被天映紅的，還是哭紅的。她的衣裳是白的，可在紅光中變成了粉色，像三月裡的桃花，開在路邊，沒人看，沒人摘，沒人記得。
“姐姐。”小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白素貞沒有回頭。
“姐姐，走吧。”
白素貞沉默了一會兒。“小青。”
“嗯。”
“你說，娘疼嗎？”
小青走到她身邊，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白素貞的手是涼的，很涼很涼，涼得像冬天的井水。她的手在發抖，可小青握住了，握得很緊，緊得她的指節都在咯吱作響。
“疼。”小青說，“可她不怕疼。”
白素貞的眼淚掉了下來。“你怎麼知道？”
“因為，”小青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她是我們娘。”
白素貞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笑得很輕，很淡，可小青覺得，那是她見過的最好看的笑。
“你說得對。她是我們娘。她不怕疼。”
白素貞轉過身，看著杭州的方向。天邊的紅漸漸褪了，變成了紫，變成了藍，變成了黑。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像有人在天上點了一盞一盞的燈。最亮的那顆，在青城山的方向，亮得刺眼，亮得像一隻眼睛，在看著她們，在送她們，在說——“快走，別回頭。”
白素貞閉上眼睛，在心裡說了一聲“謝謝”。然後她睜開眼睛，握緊了小青的手。
“走吧。”
她們走了。沒有回頭。
法海走在前面，禪杖在地上敲出“嗒嗒嗒”的聲音，像鐘聲，一下一下地敲在石頭上，敲在落葉上，敲在她們心上。慧明走在最後面，手裡拿著一根樹枝，一邊走一邊在路邊劃，劃出一條長長的線，像一條蛇，盤在山路上，跟著他們，送他們，保護他們。
許仙走在白素貞身後，看著她的背影。白色的衣裳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單薄，像一張紙，風一吹就會飄走。他伸出手，想抓住她的衣角，可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他不敢抓，怕一抓，她就碎了。她太瘦了，太白了，太輕了，輕得像一片羽毛，像一片落葉，像一陣風就能吹走的夢。
“白姑娘。”他開口了。
白素貞沒有回頭。“嗯。”
“你累嗎？”
白素貞沉默了一會兒。“不累。”
許仙知道她在撒謊。她的腿在發抖，她的呼吸很急，她的額頭在冒汗。她很累，累得快要倒下了，可她不肯說。因為她是白素貞，是修行一千八百年的白蛇，是小青的姐姐，是他的——他不知道該怎麼定義自己。是他的什麼？未婚妻？愛人？命？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累了，他心疼。
“白姑娘。”他又開口了。
“嗯。”
“我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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